隐秘莫测的欲望
在《宋史·郎简传》中记有一事:
县吏死,子幼,赘婿伪为券冒有其赀。及子长,屡诉不得直,乃讼于朝。下简劾治,简示以旧牍曰:“此尔翁书耶?”曰:“然。”又取伪券示之,弗类也,始伏罪。(26)
由这段文字可见,县吏之赘婿是以伪造契据的方式谋夺妻家的财产。这种赘婿对于财产的侵夺也是明清通俗小说中较为常见的情节。在《张廷秀逃生救父》里,赵昂“见王员外没有儿子,以为自己是个赘婿,这家私恰像木榜上刻定是他承受,家业再无人统核的了”(27)。正是对王员外家财的觊觎,成了赵昂在小说中所有行为的原动力。
《占家财狠婿妒侄,延亲脉孝女藏儿》中的张郎也是如此。他在打定主意要入赘到刘家时,便潜藏着对于家产的希冀:“只因刘员外家富无子,他起心央媒,入舍为婿。便道这家私久后多是他的了,好不夸张得意!”(28)而此后张郎挑拨刘家叔侄不和,并且意图暗算怀有刘员外之子的小梅,也都是基于这一目的。这篇小说演绎赘婿、侄子、儿子三者在家庭财产上的角力,而身为赘婿的张郎不仅是其中最强有力的一方,也是三者中对于金钱的欲望最为强烈的一个。
对于赘婿的贪财,以及由此在家庭内部掀起的波澜,《醒世恒言》中的这首《赘婿诗》说得异常分明:“人家赘婿一何痴!异种如何绍本枝?二老未曾沽孝养,一心只想夺家私。愁深只为防甥舅,积恨兼之妒小姨。半子虚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没孩儿。”(29)在这样的观照下,“夺家私”在某种程度似乎已成为赘婿的本务:赘婿的性格可以千奇百怪,但对于妻家财产的贪恋则是恒久不变的特质。
有趣的是,小说中除了赵昂、张郎等极度“贪财”的赘婿之外,还有在财产面前毫不动心的一类赘婿,这类赘婿的存在又仿佛是提供了反例,用来颠覆对于赘婿“贪财”的指控。
在《醒世恒言》的《张孝基陈留认舅》里,身为赘婿的张孝基不仅“相貌魁梧,人物济楚,深通今古,广读诗书”,而且对于妻家的财产丝毫没有觊觎之心。非但如此,他还兢兢业业、克俭克勤替妻家营运家产,并竭心尽力帮助妻子的兄长过迁浪子回头。张孝基的岳父临终前明确留下遗言,将所有的财产都赠予张孝基,可在过迁改邪归正之后,张孝基便将所有的家产都还给了过迁,自己则分文不取地离开了过家,以至乡邻亲戚都感叹道:“张君高义,千古所无!”(30)
在此方面足以与张孝基媲美的还有《枕上晨钟》里的钟卓然。钟卓然“不但才高,亦且为人豪旷磊落,刚直不谀”(31),入赘富珩家之后,也从不在家产上用心思。与张郎意图暗害有孕在身的小梅,以此减少争夺家产的对手截然相反,钟卓然见岳父富珩年老无子,甚至力劝其纳妾,并终于生下一子,可以继承富氏的家业。
张孝基、钟卓然等小说中极力夸奖的正面人物,在对待妻家财产的态度上,与赵昂、张郎等赘婿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但需要注意的是,无论这些赘婿的实际表现怎样,“财产”对于他们来说都是绕不过去的一个话题。(https://www.daowen.com)
《张孝基陈留认舅》里最引人注目之处,便是张孝基对于妻家的财产毫无贪念,这让张孝基的乡邻亲戚十分感佩。可对于张孝基的“高义”,在开始的时候,这些乡邻亲戚并不相信。在小说中,当张孝基的岳父在临终之际要把家产都交给张孝基,并请众位乡邻亲戚做个见证,“此时众人疑是张孝基见识”,都不开口说话。而在张孝基夫妇坚辞之后,虽然“众人见他夫妻说话出于至诚”,但这些人心中的疑虑并未打消。直到张孝基找回了过迁,并将财产全部交还给他之时,“众人到此,方知昔年张孝基苦辞不受,乃是真情”,因此才称叹不已。(32)
在“贪财”方面,钟卓然也同样经受了一番类似的误解。为了挑拨富珩和钟卓然之间的翁婿关系,富家的保姆邢氏处心积虑要在富珩面前中伤钟卓然,首先想到的口实就是“谋夺家产”。邢氏声称钟卓然夫妇经常把家中的衣服首饰搬运出去,并且私下里用富家的钱财为自己买办田地和房产。面对这些无中生有的谗言,富珩素来信赖钟卓然,却也不禁半信半疑。
由此可见,虽然身为赘婿的张孝基和钟卓然对于钱财绝不动心,可因为贪财而产生的疑雾却经常弥漫在他们的周围。换言之,即便作为个体赘婿的张孝基和钟卓然能最终赢得千古高义的赞誉,可针对赘婿群体“贪财”的疑窦和指责却从未消逝。
值得注意的是,在《张孝基陈留认舅》的本事中,张孝基是“娶同里富人女”(33),既然是“娶”,则说明本事中的张孝基并非赘婿。而《醒世恒言》有意将张孝基设置为赘婿,则是因为在一般人看来,赘婿天然地要贪恋妻家的财产,而其他类型的女婿则没有这样明显而强烈的目的。作者运用这一微小的改动,正是要借助赘婿的集体评价与张孝基个人品行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最大程度地挖掘故事的潜力,从而产生足以让读者啧啧称奇的效果。
因此,《枕上晨钟》中的这句话便显得别具意味,当叙及钟卓然时文中有道:“虽是赘婿,却没有一毫觊觎丈人家资的心。”(34)也就是说,钟卓然只是赘婿中的异数,而不是典型的赘婿。从这个角度看,与其说张孝基和钟卓然的存在为小说中赘婿的“贪财”提供了反例,不如说他们是赘婿“贪财”的旁证更为合适。
就此而言,尽管在赘婿身上并未形成更具普遍性的性格特质,但对于钱财的态度却可以视为赘婿形象中潜在的一个性格原点。围绕这个性格原点,赘婿可以被塑造为怀有隐秘欲望的贪婪之徒,也能反其道而行之,成为钱财面前毫不动心的高义之人。而无论赘婿的实际性格趋向上述两端的哪一极,都能够在家庭内部掀起有关家庭财产的剧烈波澜。从这个意义上说,对于钱财的态度不仅是赘婿身上的性格原点,也是小说中一个重要的情节原点。
对于一众事不关己的亲戚乡邻来说,别人家的赘婿“贪财”与否,或许只是茶余饭后可以津津乐道的谈资。而对于有男子入赘的女方而言,对家庭财产怀有莫测隐秘目的的赘婿,却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威胁。隐秘莫测的不仅是这些赘婿的目的,更是他们的真实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