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莫名的身份

2.诡异莫名的身份

在《二刻拍案惊奇》之《权学士权认远乡姑,白孺人白嫁亲生女》中,白氏的女儿自幼许配给兄长的儿子留哥,十几年过去了,一向音信全无的留哥忽然带着信物来到白氏的面前,白氏将其招赘为婿。但在婚后,才得知女婿并非留哥,而是权次卿冒名前来成婚的。与之类似的是《都是幻》的《写真幻》,燕如鸾的女儿自小和花上林有婚姻之约,失散多年后,花上林找上门来,燕如鸾大喜,将他招赘为女婿。可后来燕如鸾方才得知,自己的这个女婿并不是花上林,真实姓名是池苑花。

在这两篇小说里,都出现了冒名顶替的赘婿。不管他们的真实目的如何,仅仅是身份的真假莫测,就已经足够让女方一家惊惧。值得庆幸的是,这两个赘婿的身份虽然都经过一番伪造,可他们并无恶意,而且权次卿官拜翰林编修,是位学士;池苑花绘画技艺出众,后来也官居吏部主事。女方的错误招赘只是一场虚惊,非但没有造成错误的后果,还误打误撞,得到了两位足以光耀门楣的佳婿。但在其他的小说中,则全然不是如此。

在《警世通言》的《旌阳宫铁树镇妖》里,长沙府刺史贾玉家有一个极有姿色的女儿,招赘到了一个“礼貌谦恭,丰姿美丽,琴棋书画,件件皆能,弓矢干戈,般般惯熟”的女婿,并生下了三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贾玉大喜道:“吾得佳婿矣!”(35)但贾玉怎么也没有想到,他这位佳婿竟然并非人类,而是蛟精,以至那三个外孙亦都是蛟精,就连他的女儿因为与蛟精有染,也险些变幻成蛟蛇而被诛杀。

这与《西游记》里的故事差相仿佛:高太公替三女儿翠兰招了一个“勤谨”的女婿,“耕田耙地,不用牛具,收割田禾,不用刀仗”,原本相当满意,不料这女婿竟然是个猪精,不仅把高太公家的“家业田产之类,不上半年,就吃个干净”,而且“又把那翠兰小女,关在后宅子里,一发半年也不曾见面,更不知死活如何”。(36)

看似处处让人满意的佳婿,实则是毁灭整个家庭的妖精,在如此悬殊的身份逆转之间,读者体会到的不仅是情节的巨大落差,更是对于赘婿的深切惧意。如果说这两部都是神魔小说,并不足以代表小说中赘婿的现实情状,那下面这些例子应当更有说服力。

在《水浒传》中,段太公为女儿段三娘招赘到了一个名为李大郎的女婿,并且据人推算,这位女婿八字极好,“日后贵不可言”。可就在成婚的当晚,当段三娘和李大郎还在房中缠绵的时候,段三娘的哥哥便在外面大喊:“妹子三娘快起来!你床上招了个祸胎也!”(37)原来李大郎的真实姓名叫王庆,是被官府行文追捕的杀人凶犯。此时官府已得到消息,正派出官兵前来捉拿王庆以及段氏一家。

在《归莲梦》中,身为继母的焦氏为女儿崔香雪招赘了一个饶有资财,而且年少英俊的女婿李相公。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位自称李相公的赘婿不仅是个女性,还是个起兵造反、被朝廷通缉的叛寇。

与白氏、燕如鸾错招女婿的乍惊还喜不同,段家和崔家都因为身份诡秘的赘婿而付出了代价。《归莲梦》里,在得到捕快的密报后,“县官添了公差,立刻抄捉”,崔家人等并不得知,“忽然前后门都把住了,公差打进门见一个、索一个,崔氏一家扰乱,并四邻俱捉过来”(38)

而《水浒传》中的段氏家族结局更为凄惨,为了不被官府捉拿,一家人都跟随王庆落草为寇。王庆自称楚王之后,虽然立段三娘为妃,段家一众人等也都尽享荣华,似乎应了“日后贵不可言”的预测,可随着王庆的覆灭,段氏家族的富贵也烟消云散,并且满门上下都被抄斩。(https://www.daowen.com)

不只是段氏一家由于错误的招赘而导致了严重的后果,类似的情节在《水浒传》征讨三大寇的相关故事中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田虎的国舅邬梨为自己的义女招到了一个名为全羽的赘婿,方腊也将柯引招赘为金芝公主驸马。可实际上,全羽、柯引都是化名,他们的真实身份分别是梁山好汉张清和柴进,而田虎和方腊最终的失败,也正是拜这两个赘婿所赐。

如果说那些贪恋财产的赘婿给女方家族带来的只是混乱和争吵而已,这些来路不明的赘婿所馈送的聘礼却是对于整个家族的倾覆。事实上,从目的不明的赘婿,到身份不确的赘婿,两者之间的距离并不遥远。当女方家族对赘婿是否垂涎自家财产惊疑不定的时候,这种惊惧和怀疑不会始终局限在目的的层面上,而势必很快会蔓延到赘婿的其他方面,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赘婿的身份。

在身份方面,赘婿天生就有被怀疑的理由。和其他娶妻回家的男子不同,赘婿是“嫁”入女方,这也就意味着,女婿的家族、身世都很难得到妻子一方的有效检验,这是赘婿身份难以确认的现实原因。在《新元史·张雄飞传》中便载有一事:“宗室公主有家奴逃渭南为民赘婿。主过临潼,识之,捕其奴与妻及妻之父母,皆械系之,尽没家赀。”(39)

此外,《随园随笔》中也记有一则《南越逸事》:

南越古蛮峒,秦时最强,俗尤善弩,每发铜箭,贯十余人,赵佗畏之。蛮王有女兰珠,美艳有巧思,制弩尤精。佗乃遣其子赘婚其家,夫妇甚好。不三年,尽得其制弩破弩之法,遂起兵伐之,取蛮王以归,号令一而南越地方始大。(40)

将别人家中逃出的家奴作为佳婿,以及将敌人的首领之子作为爱婿,最后都导致了自己家族或是王国的彻底倾覆。这种极端的情况,或许也只有在入赘婚中才最有可能发生。

更为重要的是,赘婿要和女方家庭一起生活,他们是突兀的外来者,是骤然闯入家庭内部的陌生人,正所谓“妻之家不以骨肉视赘婿,虽赘婿亦自不以我为妻家骨肉”(41)。家庭成员对于外来者和陌生人的集体戒备和敌意,以及赘婿与之在血缘关系上的隔膜,从心理上造成了赘婿身份的异常诡秘。

因此,世俗对于赘婿的歧见,赘婿对于妻家财产的隐秘欲望,以及赘婿身份的诡异莫名,这些纠合在一处,足以使得赘婿从现实社会中的异数,变成小说中真正的异类——不仅是异于同样身为女婿的其他人,还有可能根本就异于人类,成为某种令人畏惧的精怪。最终变成蛟精或是猪精的赘婿,看似只是神魔小说中荒诞不经的两个特例,其实正可看作对于所有赘婿的一种普遍的暗喻。正如高太公曾感叹的:“只这一个怪女婿,也被他磨慌了。”(42)就女方家族而言,赘婿不是现实的劳力或是延续后嗣的希望,而是对于他们心理情感、家庭财产甚至是家族命运的折磨和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