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异地”与“妾”之间

1.在“异地”与“妾”之间

据前所论,“妾”可以被买卖,这使得“妾”多了一层身份莫名的神秘色彩。在其被卖为侍妾之前,她的身份是怎样的?身份曝光之后故事又该如何进展?这些疑问运用在小说中,也就成为情节悬念的有效来源。

在《二刻拍案惊奇》的《襄敏公原宵失子,十三郎五岁朝天》中,一个富翁新买了一个小妾,“见他美色,甚是喜欢,不以为意,更不曾提起问他来历”,“怎当得那家姬妾颇多,见一人专宠,尽生嫉妒之心,说他来历不明”。而等那富翁问过小妾之后,方才大吃了一惊,原来她是“宗王之女,被人掠卖至此”(127)。买王室之女为妾,是身死族灭的大罪,按照这样的态势敷衍下去,则可以写成真正“一妾破家”型的小说。好在那个富人急中生智,用巧计将侍妾送回王府,方才免除了破家之虞。和此篇有几分类似的还有《石点头》里的《卢梦仙江上寻妻》。盐商谢启用白金百两、彩币十端将守寡的李妙惠娶为侍妾,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李妙惠先前的丈夫卢梦仙并没有死,而且还中了进士。娶进士之妻为妾,这样的罪名和祸患与买宗室之女为妾也差相仿佛。而相类的是,由于谢启并不曾与李妙惠有夫妻之实,此后又备礼物与卢梦仙修好,也从这场由“妾”引发的危机中脱身。

正因为“妾”是买来的,而并非如同妻一般,是通过三书六礼的正规程序礼聘来的,其来历和身份往往都处于不明确的状态,这不仅给纳妾的家庭平添了莫名的隐患,也为小说的情节增加了许多悬念。如此的悬念感还可以得到进一步的加强,这也就是异地纳妾。

在《万历野获编》中有一条记载:

缙绅羁宦都下,及士子卒业辟雍,久客无聊,多买本京妇女,以伴寂寥。其间岂无一二志节可取者?无奈生长辇毂,馋惰性成,所酷嗜惟饮馔衣饰,所谙解惟房闼淫酣。吾辈每买一姬,则其家之姑姊姨妹麇至而嬲藁砧,稍不自爱者,一为所蛊,辄流连旬月,甚至更番迭进,使孑居男子髓竭告终,则邸中囊橐皆席卷而归,不浃旬又寻一南人与讲婚媾矣。(128)

这样的记载也进入了小说。在《八段锦》的《儆容娶》里,徽州商人陈鲁生在北京纳妾,纳到的却是惯以做妾谋生并往往有图财害命之举的一个女子,陈鲁生也险些性命不保。其情节正与《万历野获编》中所叙之事如出一辙。此外,在《杜骗新书》的“婚娶骗”一类中,有两则故事与异地纳妾有关。其一是《媒赚春元娶命妇》,福建人洪子巽想在京城娶妾,看中了一个美妇,并预付了银子,但后来才知道他看中的是一个守寡的朝廷命妇,而收取银子的那些人则是一伙骗棍。其二是《异省娶妾惹讼祸》,广东人蔡天寿在苏州买妾,买到之后才发现那个女子乃是贩卖之人的母亲,蔡天寿也因此惹了一场官司,被处以杖惩的责罚。

由于异地纳妾会陷入各种骗局和困境中,作者往往以劝惩的口吻告诫世人要谨慎对待,诸如“纳妾异地,能无后患乎”“若出外省,慕色而娶,多酿后患”(129)之类的言论常常出现在小说中。但对于小说的情节而言,由于有“异地”因素的加入,相当于在原本就真貌难辨的“妾”上又笼罩上了一层面纱,进一步加剧了“妾”的来历与身份的不确定性,这也就同时意味着增加了故事的悬念,可以从往往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展开叙事。

实际上,异地纳妾并不总是意味着婚姻骗局,在某些情况下,“异地”和“妾”之间还能生发更为奇妙的组合。(https://www.daowen.com)

在《石点头》的《郭挺之榜前认子》中,南直隶庐州府合肥县的秀才郭乔去广东韶州府乐昌县游学经商,在当地娶了青姐为妾。此后郭乔回到家乡,再没有去过乐昌,也就在二十年左右的时间里再没有见过青姐。同在《石点头》的《玉箫女再世玉环缘》里,京兆县的韦皋去江夏府的朋友家玩,并纳朋友家的婢女玉箫为妾。后韦皋离开江夏,七年不归,并且杳无音信,玉箫绝食身亡。

这两个故事同样是男主人公在异地纳妾,又同样是纳妾之后丈夫与小妾之间有长时间的别离。在小说里,“别离”是一种常见的主题,而这两篇小说的别离却又因为“异地”和“妾”两个因素的加入而显得非常特别。首先是“异地”的空间距离造成了男女双方难以相见的态势,而重点则在“妾”上。可以假设一下,如果男性在异地娶的不是妾,而是妻,就通常的情况而言,无论距离有多远,男性都会克服距离上的障碍,去找寻聚合的机会。但由于“妾”在家庭和婚姻中的重要性远不及妻,因此夫妾之间的别离和夫妻之间的别离便大不相同,前者属于可以重聚也可以不重聚之列,而后者则是非重聚不可。这也就是说,在看到夫妻别离故事的时候,读者的阅读期待是他们一定会重逢,而对于夫妾别离的故事,则未必会产生这样的期待。

因此,小说中写到的夫妾之别所具有的疏离感会比夫妻之别强烈得多。也正是基于这一点,夫与妾最后的会合便会充满其他故事所没有的出乎意料的传奇感。在《郭挺之榜前认子》中,二十年后,郭挺之与此前从未谋面的儿子同榜登第,又让儿子将青姐接到庐州家中团聚。而在《玉箫女再世玉环缘》里,二十多年后,韦皋得到一个歌女,“年方一十三岁,亦以玉箫为名”,“面庞举动,分毫不差。其左手中指上,有肉环隐出,分明与玉箫留别带在指上的玉环相似”(130),韦皋也便与玉箫以这种转世的方式实现了重聚。

可以看到,以上所论及的两种异地纳妾都与“妾”本身的特点直接相关,体现了作者意图探寻“妾”独特的叙事功能的努力。但对于“妾”来说,其最大的特点不是来历不明的神秘身份,也不是在家庭中地位远不如妻,而是一种可以被买卖或转赠的商品。随着不断地被倒手,商品具有流动性的特质,“妾”也同样如此。

在《警世通言》的《玉堂春落难逢夫》中,玉堂春先被沈洪买为小妾,最后又成为王景隆的小妾;在《乔彦杰一妾破家》里,春香原本是周巡检的侍妾,周巡检殁后,由正妻做主,卖与乔彦杰为妾;在《醒梦骈言》的《妒妇巧偿苦厄,淑姬大享荣华》里,惠兰原本是俞有德的小妾,后被正妻孙氏卖给贾姓商人为妾;孙氏守寡后被父亲卖与一个重庆客人做妾,又被孙九和卖给了故夫俞有德为妾。这些人物都是两度为妾,小说中还有三度为妾的事例。

在《醒世恒言》的《蔡瑞虹忍辱报仇》里,蔡瑞虹获救后先被商人卞福纳为妾;后被卞福之妻卖到青楼,又被小吏胡悦买走做妾;此后胡悦流落京城,以骗为生,将蔡瑞虹卖与要娶妾生子的举人朱源。在《二刻拍案惊奇》的《韩侍郎婢作夫人,顾提控掾居郎署》中,为报答顾提控,江老夫妇把女儿爱娘送与顾提控为妾;顾提控不受,迫于生计,江老夫妇又将爱娘卖给一个徽商做妾;此后徽商又把爱娘送给急于娶个偏房的韩侍郎。在《空空幻》中,花艳姣先是被主母卖与一个商贾为妾;后又流落尼庵,因犯案被官府官卖,卖给了苏州的冷公子做妾;花艳姣难忍贫寒,私奔后辗转被卖到妓院,最后又被扬州府的陶太爷买走送给柳大人为妾。

以上这些小说人物,或是两度为妾,或是三度为妾,“妾”不仅是她们最重要的身份标识,同时也是她们最为主要的人生经历。对于这样的故事模式,可以称为“连环为妾”。“连环为妾”模式所运用的,正是“妾”身上的商品特质所带来的流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