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买臣妻式”的弃夫

2.“朱买臣妻式”的弃夫

在《汉书》中有对于朱买臣被妻所弃之事的记载:

朱买臣字翁子,吴人也。家贫,好读书,不治产业,常艾薪樵,卖以给食,担束薪,行且诵书。其妻亦负戴相随,数止买臣毋歌呕道中。买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买臣笑曰:“我年五十当富贵,今已四十余矣。女苦日久,待我富贵报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终饿死沟中耳,何能富贵?”买臣不能留,即听去。其后,买臣独行歌道中,负薪墓间。故妻与夫家俱上冢,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48)

在这则记载中值得注意的有两点。首先是朱买臣妻弃夫的理由。深层次的动机固然是由于嫌贫,担心长此以往终会饿死沟中。最直接的原因则是对于朱买臣挑着薪樵却大声诵书这一行为的羞愧和不满:既羞愧于朱买臣的放旷举止,也不满于他的不切实际和不谋生计。其次,离异之前,朱买臣“担束薪”,其妻也是不辞辛苦地“负戴相随”,而在离异之后,朱买臣妻曾接济过朱买臣。从这些方面可看出,至少在这样的叙述中,朱买臣妻并不是一个让人反感的女性,她对于丈夫以及生活的要求在正常、正当的范围之内,她的性情也是颇为善良的。

从汉代至明清,“朱买臣妻”成为一个流传极为广泛的故事,并出现在小说、戏曲、诗歌等诸多形式的文学体式中。从朱买臣妻“弃夫——自杀”的基本格局看,除了《渔樵记》等个别文本之外,和《汉书》所记基本没有太大的差别。但在某一方面,却大为不同,这便是朱买臣之妻的形象。例如在《古今小说·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头回中便叙及了朱买臣的故事。可以看到,离异之事还是因朱买臣一边卖柴一边读书而起。

每日买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卖钱度日。性好读书,手不释卷,肩上虽挑却柴担,手里兀自擒着书本,朗诵咀嚼,且歌且行。市人听惯了,但闻读书之声,便知买臣挑柴担来了,可怜他是个儒生,都与他买。更兼买臣不争价钱,凭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别人容易出脱。一般也有轻薄少年,及儿童之辈,见他又挑柴,又读书,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戏侮,买臣全不为意。一日其妻出门汲水,见群儿随着买臣柴担,拍手共笑,深以为耻。(49)

普通市人都敬重、可怜朱买臣是个儒生,而朱买臣妻却深以为耻,这一叙述无疑将朱买臣之妻对于丈夫以及生活的理解、要求置于一般的社会情形之外,甚至降到无知孩童的水准。如果说《汉书》中的朱买臣妻还是一个要求正当的正常女性,此篇小说中的朱买臣妻最突出的特点则是不近人情的反常。

这种“不近人情”在朱买臣妻要求离异所说的话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到五十岁时,连柴担也挑不动,饿死是有分的,还想做官!除是阎罗王殿上,少个判官,等你去做”;“你如今读这几句死书,便读到一百岁,只是这个嘴脸,有甚出息?晦气做了你老婆!你被儿童耻笑,连累我也没脸皮”;“世上少甚挑柴担的汉子,懊悔甚么来?我若再守你七年,连我这骨头不知饿死于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门,做个方便,活了我这条性命”。朱买臣妻在《汉书》里的表现更多的是对于朱买臣处世方式的羞愧,言行举止之间还体现出夫妻之情的未泯,而在小说中,她则将这种羞愧彻底转化成为对于朱买臣的羞辱,丝毫也没有对于夫妻之情的留恋和顾惜。

不仅是这番刻薄的言辞显示了朱买臣妻的不近人情甚至是绝情,《汉书》中“负戴相随”的细节也被小说所遗弃。同样被遗弃的,还有离异后“见买臣饥寒,呼饭饮之”之事,增加的则是朱买臣妻得到离异的首肯之后“欣然出门而去,头也不回”(50)。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小说中的朱买臣还是《汉书》里那个朱买臣,但朱买臣妻却已从一个正常普通的女性,转变为寡情绝义的典型。

或许正是因为朱买臣妻已成为小说的一个典型,在明清之际“弃夫”类的小说中,往往都会提到这个人物,例如“与朱买臣的妻子同是一流人物”(51)“这朱买臣妻,所以贻笑千古”(52)之类的话会被小说作者反复说起。这也显示出朱买臣妻在这类故事中的经典意义。而比这样的泛泛之论更为重要的是,“朱买臣妻”的故事会渗入这些“弃夫”类的小说,影响乃至左右小说在情节、人物、细节、意旨等多方面的形塑过程。

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头回中,朱买臣曾举到“姜太公八十岁,尚在渭水钓鱼,遇了周文王,以后车载之,拜为尚父”(53),用以证明怀才不遇者只要不放弃终会有显达的那一天。但姜太公不仅是一个著名的晚遇者,同时也是和朱买臣齐名的为妻所弃之夫,在前面所举的《东谷赘言》中就提到了这一点。在《封神演义》中,对于姜子牙之妻马氏弃夫的故事有完整周详的叙述。(https://www.daowen.com)

据《封神演义》的记叙,七十二岁的姜子牙经友人说媒,迎娶了六十八岁的黄花女儿马氏。婚后两人不和,在姜子牙弃商朝之官、意图离开朝歌投奔西岐之时,马氏执意离异,并另嫁他人。值得注意的是,《东谷赘言》明确说道:“太公望为妻所弃,耄故也。朱买臣为妻所弃,贫故也。”两件弃夫之事同样著名,但在弃夫的原因上却有所不同,朱买臣是因为贫穷而被妻子遗弃,姜子牙被抛弃却是因为年纪太大。可是这一关键性的差别在小说作者的笔下却并不存在。

在《封神演义》中,马氏与姜子牙的年纪只差四岁,姜子牙固然是个垂垂老者,马氏却也是个鹤发鸡皮的老妇,这便多少消解了马氏嫌弃姜子牙年老的可能性。而日常生活里马氏与姜子牙的几番争吵,也都是嫌姜子牙“无用”,不会谋生,至于年龄老迈之事,却从未提起。也就是说,“马氏笑子牙不能成其大事,竟弃子牙而他适”(54),完全与姜子牙的“耄”无关,根本原因仍然是嫌弃他的“贫”。

实际上,如果抛开对于姜子牙和马氏年龄的明确交代不谈,从小说的叙述来看,完全看不出姜子牙是一个老者,也丝毫觉察不到马氏是一个老妇。作者笔下的姜子牙和马氏更像是一对三四十岁的中年夫妇,也正因为如此,马氏在和姜子牙离异之后,才能够再嫁一个夫婿。因此,无论是离异的理由还是离异的具体经过,马氏的弃夫故事都没有那个显著的标志——“耄故也”,反倒变得趋同于以“贫故也”为特征的朱买臣妻的故事。不仅是故事的架构类似,在人物形象上也是如此。

如前所论,朱买臣妻之所以典型,是由于其对于朱买臣的羞辱和绝情。在这一点上,马氏也毫不逊色:“马氏听说,把子牙劈脸一口啐道:‘不是你无用,反来怨我,真是饭囊衣架,惟知饮食之徒!’”“马氏曰:‘姜子牙,我和你缘分夫妻,只到的如此。我生长朝歌,决不往他乡外国去。从今说过,你行你的,我干我的,再无他说!’”“马氏大怒:‘姜子牙!你好,就与你好开交;如要不肯,我与父兄说知,同你进朝歌见天子,也讲一个明白!’”而当姜子牙同意离异,拿出休书之后,“马氏伸手接书,全无半毫顾恋之心”,并且立即“收拾回家,改节去了”。(55)

马氏的所有这些言语和表现都极为决绝,同时也让读者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在这里看到的不是马氏,而是换了一个名字的朱买臣妻。在这个问题上,更值得探究的还有朱买臣妻和马氏的结局。据《汉书》记载,当朱买臣成为会稽太守之后,“入吴界,见其故妻、妻夫治道。买臣驻车,呼令后车载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园中,给食之。居一月,妻自经死,买臣乞其夫钱,令葬”(56)。而在《古今小说》中,则多了“覆水难收”这样一个关键的环节:“其妻再三叩谢,自悔有眼无珠,愿降为婢妾,伏事终身。买臣命取水一桶,泼于阶下,向其妻说道:‘若泼水可复收,则汝亦可复合。念你少年结发之情,判后园隙地,与汝夫妇耕种自食。’”此后,“其妻随后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着说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于是羞极无颜,到于后园,遂投河而死”(57)。可以与之对比的是,在《封神演义》中,当马氏得知姜子牙出将入相、百般富贵之后,羞惭追悔不已,“悬梁自缢而死”(58)

表面看来,朱买臣妻和马氏虽然都是自尽,但马氏却并没有经历“覆水难收”这样的事情,似乎与朱买臣妻有所区别。从这个角度看,《夜航船》中的一条记载便格外值得玩味:“太公望妻马氏,弃夫而去,后见太公富贵,求归。命收覆水。今指为朱买臣,非。”(59)这则记载再次将两个最著名的弃夫故事相提并论,并认为“覆水难收”之事原本属于姜子牙,而不是后来所公认的朱买臣。实际上,在唐人周昙《子牙妻》诗中,就出现了“岁寒焉在空垂涕,覆水如何欲再收”(60)这样的句子,明人陈耀文的《天中记》也将“覆水不收”一事置于姜子牙的名下:

及武王平商,封于齐东,就国。道遇妇人泣,问之,其前妻也。再拜求合。公取盆水倾地,令其收之,惟得少泥。太公曰:“若言离更合,覆水定难收。”妇遂抱恨而死。(61)

但由于材料所限,“覆水难收”到底何时开始出现在朱买臣妻的故事中,以及这一事情的所有权究竟应该归谁,现在还难以定论。(62)但张岱的说法至少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如此两个相类的故事彼此之间是可以发生交融的,并且是通过朱买臣的故事吸纳姜子牙故事的元素,并彻底加以改头换面的方式来完成。

也就是说,无论是故事的大致架构,还是人物的具体形象,马氏弃夫的故事都缺乏自己的特色,姜子牙和马氏之间发生的一切,不过是翻版的朱买臣妻的故事而已。就故事发生的年代而言,商周之际马氏弃夫的故事当然要远远早于汉代的朱买臣妻,但从名气上说,马氏则远不能望朱买臣妻之项背。这也就意味着,尽管两个故事在前人的记述中拥有大致相当的地位,但由于经典程度不同,经典意味稍逊的故事会被更经典的故事所左右,并在各个方面向其归顺。而归顺的方式既包括马氏弃夫的故事舍弃了自己的特征,主动向朱买臣妻的故事靠拢,例如“耄故也”特征的丢失,也包括了张岱所提到的那种可能的情形,马氏弃夫故事中有价值的部分被招安纳降,转而成为朱买臣妻故事的经典桥段。而无论是哪种情形,最后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在此类“弃夫”故事的领域,“朱买臣妻”成为最具统治力的故事形态,影响乃至制约着这一类别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