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流韵事引发的怨气丑声

1.风流韵事引发的怨气丑声

在“纳妾”一事上,小说中的男性视角和女性视角有着明显的偏差。对于男性来说,“尧以二女妻舜,后世称传,皆云盛事”(79),或者“尧以二女与舜,一个做正妻,一个也是妾,这也何妨”?(80)纳妾既是可以令友朋艳羡的风流韵事,也是可以与先贤比肩的一时盛举。但对女性而言,却是“‘只碗之中,不放双匙’、‘一个锅里两把勺,不是磕着是碰着’”(81),又或者“自古道:‘宁作贫人妻,莫作贵人妾’”(82),“便嫁个穷汉,也是一对夫妻,胜似而今丰衣足食,穿绫着锦”(83),不仅正妻难以容忍庶妻的存在,就是庶妻自己也很难认同“妾”的身份和位置。

因此,即便男性理想中的生活状态是“正了妻妾之分,姊妹相称,一家和气”(84),“妻妾和顺”“一场美事”(85),可由于男女双方对于纳妾一事存在着如此巨大的反差,纳妾之后,矛盾的产生几乎是必然的,问题仅仅在于矛盾会以怎样的方式显现出来。

在正史、野史的记载中便不乏因为纳妾而引发激烈的家庭矛盾的例子。据《明实录·宣宗实录》:“行在都察院奏:‘御史傅敬妻,殴妾中其要害,妾自缢死。’”(86)《万历野获编》同样记载了这件事,同时又另附了一事:“成化十二年十月,朝审诸囚,有殴妻死者坐抵偿”,而此人殴妻,却也是由于妾。(87)因为纳妾,竟然发展到妻杀妾、夫杀妻的地步,夫、妻、妾的共聚一堂并没有形成和顺和气的家庭美景,反倒成为彼此性命相搏必欲除之而后快的杀伐之地,这势必是那些丈夫在纳妾之初万万没有料及的。

从情节的角度考虑,越是激烈的矛盾冲突就越有被纳入小说的可能,而对于纳妾这种在现实生活中常见的婚俗来说,原本就习惯于追求“耳目之内、日用起居”(88)之奇的小说作者更是不会轻易放过。

在《二刻拍案惊奇》的《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太尉戏宫馆客》中有一段话:

且说世间富贵人家,没一个不广蓄姬妾。自道是左拥燕姬,右拥赵女,娇艳盈前,歌舞成队,乃人生得意之事。岂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旋几个女子,便已不得相当。况富贵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取的姬妾,必是花枝也似一般的后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勾满得他们的意,尽得他们的兴?所以满闺中不是怨气,便是丑声。(89)

这里所说的“怨气与丑声”正可以用来概括小说中因为纳妾而引起的一类常见的家庭矛盾。需要指出的是,虽然小说中立志守节、不肯改嫁的妾屡见不鲜,可在现实中却是“绝代罕见”(90),至少要比守节的正妻要少得多。对于妾来说,“改嫁”并不是失节之举,反倒是她们更为常态的人生选择。实际上,在小说中同时还存在着另外一类妾,“守节”对于她们或许是永远也达不到的要求,因为即便在这些女性的丈夫尚在人世的时候,她们便已将闺中的“丑声”散布出去。

《任君用恣乐深闺,杨太尉戏宫馆客》一篇便集中体现了这种“丑声”。太尉杨戬的内宅之中有诸多侍妾,当杨戬外出的时候,这些侍妾难耐寂寞,将太尉府的馆客任君用引进内宅,“昼夜不出,朝欢暮乐”(91)。在《欢喜冤家》的《孔良宗负义薄东翁》中,江五常娶了六个美妾,其中的一个小妾楚楚看中了坐馆先生孔良宗,与他暗中偷情。而在《欢喜冤家》的《两房妻暗中双错认》里,朱子贵的妾喻巧儿也是与邻居龙天定勾搭成奸。此外,在《锦绣衣》的《换嫁衣》中,苏镇台的美妾贡氏看中了花玉人,在夜深时分情思难禁,主动前去相就。可以说,这些妾的“淫欲”和“不贞”,让整个家庭都为之蒙羞。(https://www.daowen.com)

但事实上,令家庭蒙羞的却并非是这些妾,而是那些纳妾的男性。从前面所引的那段话便可以看到,当小说作者在写这样的故事的时候,矛头所指,并不是这些纵欲的女性,而是那些广蓄姬妾的男性。正是他们有限的能力难以匹配他们无止境的欲望,才引发了女性的怨气和丑声。如果要追根溯源,男性的好色才是最终的责任者,而从这个层次分析,就会发现在某种程度上,纳妾正可以视为男性好色的一个标签。

当小说写到男性人物“好色”的时候,往往是与纳妾相连的。在《醒世恒言》的《黄秀才徼灵玉马坠》中,吕用之“终日讲炉鼎之事,差人四下缉访名姝美色,以为婢妾”(92),并派人从薛媪家中抢走玉娥,意图纳为侍妾。《醉醒石》的《逞小忿毒谋双命,思淫占祸起一时》里,王四家中有一妻二妾,却仍然“每日闯朝窠,走院子。看见那有颜色的妇人,务要弄他到手方歇”(93),而最后王四也是因为要强占别人为妾之事,弄得身首异处。此外,《型世言》的《匿头计占红颜,发棺立苏呆婿》中的徐铭极是好色,竟然要娶自己的表妹为妾。而另一篇《击豪强徒报师恩,代成狱弟脱兄难》中的富尔谷则是由于好色,要纳自己恩师的女儿为妾。

综观以上人物,因为好色和纵欲,他们才产生了纳妾的念头,而他们的好色和纵欲也在纳妾一事上得到了最为淋漓尽致的体现,甚至于将礼法、伦理、名声、性命等所有的一切都置之不顾。就此而言,纳妾成为一种象征物,象征了他们生存的全部意义:追逐美色。为此他们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便如小说中所说的,“独到了‘女色’二字上,便死也不顾了”(94)。这种对于美色不顾一切的占有欲,或许才完全暴露了男性在纳妾一事上的真实面目。

因此,“怨气与丑声”的根源,不是女性的纵欲,而恰恰是男性对于自身欲望的放纵。小说在叙述这些丑声故事的时候,既是在劝诫“亦是富贵人多蓄妇女之鉴”(95),更是将这些小妾的“奸情”视为对于男性好色无厌、淫欲无度的某种现世报应。

在《金瓶梅》里,一向以性欲旺盛著称的西门庆也不能满足所有姬妾的欲望,乃至潘金莲、孙雪娥等人都与他人暗通款曲,与西门庆最后的脱阳而亡相类,也不啻是对于其纵欲的另一层反讽。在《石点头》之《贪婪汉六院卖风流》中,吾爱陶一连娶了六个妾,然后分立六个房户,做门户生涯,“这六个姊妹,人品又美又雅,房帏铺设又精,因此伍家六院之名,远近著名,吾爱陶大得风流利息”(96)。这篇小说主要抨击的是吾爱陶的贪婪苛酷,稍及其对于声色之乐的追求,而且小说中所写的也更像是某种过度夸张的虚拟。但通过这种游戏性的戏谑笔法,却透露了纳妾一事的本质:广置姬妾,其实不过是自取其辱。

如果说在“怨气丑声”的故事里,“纳妾”只是使个人名誉和家庭声望染上污点,并不足以动摇整个家庭的根基,那么,在另外一类故事中,纳妾带来的后果便要严重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