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险路中的情节契机

3.江湖险路中的情节契机

除了时序上的先后承接之外,“淫奔”和“私奔”还营造了不同的小说空间。米克·巴尔在谈论小说中的场所时曾说:“将场所加以分组是洞悉成分间关系的一种方式。‘内部’与‘外部’之间的对照通常相互关联的,内部可以带有防护、外部则带有危险的意思。”(62)虽然所谓“内部”与“外部”的关系并不总是如此对立的,在各种现实的小说空间中两者的意义也通常会发生变化,但“淫奔”和“私奔”则正营造出了两种不同的空间。相对说来,“淫奔”的过程虽然也步步维艰、充满困阻,但由于发生在家庭内部空间,无论是私情还是人身安全,都能得到保证。而对于“私奔”来说,由于相应的故事发生在远离家庭的外部空间,种种潜在的威胁都会随之而产生,前面所述第三者在“私奔”中的介入便是如此,而相应的故事在“淫奔”中则很难发生。事实上,小说作者敏锐地意识到“私奔”会营造出与“淫奔”截然不同的小说空间,并以之为基础建构起更为跌宕起伏的情节。

如前所说,正因为“淫奔”常常是“私奔”的前奏,“淫奔”中的很多特点也会遗留到“私奔”之中,其中最为明显的便是女性在这一行为方式中的主动。在前面所举的例子中,“私奔”的动议并不完全来自女性,例如《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里的吴庆娘固然是私奔行动的主谋者,可在《鼓掌绝尘》中,提议私奔的却是杜萼,这似乎动摇甚至取消了女子在私奔中主动者的地位。但需要提及的是,作为前奏的淫奔已经体现了女性的充分主动,私奔不过是顺势而为。更为重要的是,就私奔而言,动议的发出者究竟是谁其实并不重要,最为关键的是女性有没有走出离开家门的那一步,这意味着她们在从闺房位移到书房的基础上,又要进行更大范围的位移。

私奔的主动者是女性,这也就决定了作者可以专从私奔女性的角度出发,叙述她们的心境以及所经遇的故事,并由此给小说带来和男性角度叙述完全不同的意趣和效果。对此,小说作者也有所认识:“然而文士之胆,不如女子更险;文士之心,不如女子更巧。唯其心巧,所以有玉燕钗之遗,是亦韩夫人御沟题叶之余意也。唯其胆险,所以黑夜私奔,是即卓氏琴台之故步也。”(63)换言之,女性在私奔中所体现出的胆大心巧或许是男性难以比拟的,而倘或能从女性的立场将之一一呈现,也势必能增加小说在“险”和“巧”方面的审美效果。此外更需要注意的是,女性要走出家门,进行更大范围的位移,这样的位移对于男性来说或许是习以为常的,但对常年身处深闺之中的女性而言,却可能是从未有过的人生经历。如此充满陌生感的人生经历和女子私奔的“险”“巧”等特点叠加在一起,也就充满了各种令人期待的可能性。

在《麟儿报》中,幸昭华原本与廉清订有婚约,廉清外出应试,昭华的母亲嫌廉清家贫,打算将昭华另许他人。昭华与丫鬟秋萼商议:“我闻得廉郎父母住处离我不远,不如同你,或早或晚,潜出隐匿其家。等老爷回来,早早与廉郎作合,便不妨了。”计议已定,两人在夜间偷出家门,往廉清家行去。从具体过程看,昭华并非与男子私约而逃,和最为标准的私奔有所不同。但就其实质而言,昭华的私自偷行还是为了投奔其钟情的男子,因此,仍可看作私奔。对此,小说回首的一首词也同样说明了这一点:“当年红拂私奔去,为与英雄遇。英雄今日变顽鹑,不免生驱红拂又私奔。”(64)

为了遮人耳目,昭华在私奔中将自己和秋萼都扮成了男子,并且用靴内多衬些棉絮的方式遮掩小脚。相对说来,外形上的装扮还属易事,难的是举止的改变,书中叙道:

二人在路只捡大路而行。行了半晌,渐渐天明,路上依稀有人行走。小姐见了人,只是退缩。秋萼连忙说道:“如今你我改装,俱是男人。如何复作女态?俗语说:‘装龙象龙’,倘到前面问路,就要与人拱手作揖方妙。”(65)

在秋萼的提醒之下,昭华才开始“气昂昂的高头阔步而行”,“如此方才合式”。然而问题接踵而至,扮相、举止虽可迅速改变,对于这些从未单独出过远门的女子而言,愈发难以改变的则是路途间阅历的匮乏。昭华与秋萼便是在最基本的事情上犯了错:走岔了路。两人原本要去廉家所在的鸿渐村,位置在西南,却南辕北辙地行错了方向,走到了往东北的大路上,以至越走越远,“渐渐的日高三丈,还不见到”,“二人只急得没法,前行又没处去,回去又恐怕撞着家中人”(66),只能站在原地踌躇。

从这篇小说便可看到,当女子决意要私奔的时候,她们其实要面对重重障碍:相貌、举止,甚至是最基本的认路。这些难处或许都是她们此前从未想见的,同时也是习于在路途之间奔波的男性所不会遇见的。对于小说来说,这些从女性的角度着眼才能看到的困难,无疑为小说平添了处于男性视角所无法觉察的意趣,同时,如何一一克服这些难处,不仅能显现出女性的“巧”思,也可以在小说中自然而然地形成起伏有致的叠嶂层峦。

因为不识路,以至走岔了道,这是昭华在路途之间遇到的最大困难,但和其他大多数通俗小说所叙述的私奔相比,这样的困难却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即便如此,昭华在路途间的遭际仍然可以视为对于这些私奔女子的一个共同隐喻:在情感的道路上,相对于明媒正娶,用私奔的方式追寻婚姻的缔结,原本就是一种迷失。当昭华和秋萼茫然无措地站在路途之间,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忽斜剌里冲出一阵人,拥着三乘轿子来”(67)。这些蓦然而至的人和轿子让昭华大惊,到后面方知,这些人对昭华有利无害,昭华也因为轿中所坐之人而解除了迷路的窘境。昭华可以克服私奔时遇到的重重障碍,忽然大惊到最后也只是一场虚惊,可对于其他私奔的女子来说,事情便远没有这般容易了。(https://www.daowen.com)

在《熊龙峰四种小说》的《张生彩鸾灯传》里,刘素香与张舜美先成就了欢好,然后连夜相约私奔,“也妆做一个男儿打扮,与舜美携手迤逦而行”。可短短三四里路,却走了许多时光,“只为那女子小小一只脚儿,只好在屟屦缓步,芳径轻移,擎台绣阁之中,出没湘裙之下,却又穿了一双大靴,交他跋长途,登远道,心中又慌,怎地的拖得动”。好容易到城门口,两人却又被出城入城的人潮冲散。刘素香找不到张舜美,又无法回头,只能立于江边,一面呜呜咽咽地悲泣,一面自思:“为他抛离乡井;父母兄弟,又无消息,不若从浣纱女游于江中。”(68)

在《绣屏缘》中,吴绛英约赵云客一起私奔,两人乘船而行,“这一路风月舟中,新婚佳趣,到是实实受用的”,不料一日早间“晓雾濛濛,莫辨前后”,“忽然前面一只船来,因在雾中照顾不及,船头一撞,把那一只船撞破了”,那只船上跳过三四个人来吵闹扭打。更严重的是,那船上坐的不是旁人,恰是绛英的兄长吴大。吴大看到绛英、赵云客二人,知道他们是要私奔,让手下将赵云客绑了,押送官府,吴绛英则“含羞忍耻”(69)地被带回家中。

同样在舟中遇险的还有《女才子书》卷十二中的宋琬。宋琬与心上人谢骐一起私奔,也是乘船,“只两日间,已抵吴江”,“时生、琬深以远离杭省,可保无虞,呼酒一醉,相拥而卧”。不料到了夜间,舟人父子曹春、曹亥因为垂涎二人携带的财物,竟然“持刀明火,抢入舱门”(70)。曹氏父子将谢骐劈上一斧,又投入江中,而曹亥则看上了宋琬的美貌,意图将之占为己有。

可以看到,当女子从家门之中私奔出来之后,便应是男女双方共同赶路,可在叙述的过程中,作者的视角却往往更偏向于甚至集中在私奔的女子身上,甚至将两人的结伴而行变成女子孤身一人行走于江湖之上。例如在《张生彩鸾灯传》里,两人失散后,张舜美找寻刘素香不得,便“回至店中,一卧不起”(71),只余刘素香一人孤身在外;在宋琬的故事中,谢骐被抛入江中,宋琬也只得独自面对危局。这显然是因为从女子的角度更能写出那种路途之间的陌生感,以及随之而来的茫然和惊恐。

对于这些女子来说,无论是步行还是坐船,都会遇见种种此前难以预测的危机:路途之间的迷失,和私奔情人的离散,不期而至的追捕者,以及劫财劫色的悍匪,所有这些都将原本应是与心上人终得团聚的甜蜜温馨的私奔之路,变成了一条险象环生、危机四伏的江湖险路。在明清之际的通俗小说中,遭遇江湖之险是一个常见的题材,例如在涉及科举的小说中,便往往会写到因为盗贼、风浪等较为激烈的变故而阻碍甚至中断士子赴异地参加考试的路程,但对于这些私奔的女子而言,她们所遇到的江湖之险却有着大不相同的情节效果。

当读者看到“私奔”的时候,他们所期待的是最终成就私情的温馨和美满。可在小说作者的眼中,他们却觉察出“私奔”不只是私情男女的一纸婚书,更是可以让这些深闺中的女性忽然飘摇于江湖之上的一张船票。对于这些女性来说,平静而安全的闺中生活应该是她们生存的常态,外界的一切艰险都往往隔绝在她们的耳目之外。不管是待字闺中还是嫁作人妇,她们的足迹都局限在家庭之内,这使得她们的生活经验极为有限,与此同时也意味着她们可以受到足够的保护,不至被外界的艰险惊吓或是伤害。可在小说中,因为私奔,本应与这些女性绝缘的江湖风险却蓦然来到她们的面前,并且将她们席卷其中。两种绝不相关的生活形态发生了激烈的碰撞,并且是以极为骤然的方式发生。当她们还在适应从寂寞难耐的深闺独处到卿卿我我的二人世界的转换时,对于过去的怀旧留恋以及对于未来的美好憧憬便同时被动摇甚至击碎。她们面临的,是此前从未想见的险恶遭际,而她们只能用极为有限的生活经验去应对。

事实上,小说之所以津津乐道于士子在赶考途间所遭遇的江湖风险,主要是基于两个原因。其一,参加科举考试是人生第一等的大事,越有激烈的风险阻隔其间,就越能高悬起读者的好奇心;其二,士子多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以他们的文弱去面对江湖间极度的强悍,便能产生别样的小说意趣。而在这两个方面,私奔所带来的效果都是更胜一筹的。

首先,与科举一样,婚姻同样是头等的人生大事。而“私奔”多是为了成就通过正常渠道所无法缔结的婚姻,也可以说是有情男女为了彼此之间的婚姻所做的最后一搏。在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极端状况下,却又发生了更为极端的情形,也就是江湖之险中断了私奔的进程,让男女二人非但无法正常成婚,连非正常的婚姻缔结方式也不能达成。这种绝望中的绝望所造成的阅读效果,无疑更胜过考试途中遇险所代表的那种希望中的绝望。其次,士子固然文弱到在江湖上百无一用,可相对于他们,女性无疑处于更弱的地位。因此,柔弱之极的女性在江湖之上的遇险,也就会比书生面对强盗或是风浪更具有情节上的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