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易悬殊的私会场景
对此,还是不妨先回到淫奔类型的故事中加以讨论。在一些风月情事中,“淫奔”往往是故事的高潮,男女双方可以通过“淫奔”获取相会的机会,并以私下里成就欢好的方式订下终身。如前所论,由于“淫奔”是女性主动将自己的身体和情感都交给男性,因此,这般以身体为信物的暗定终身也就比单纯的眉目传情、暗通诗文以及私传其他信物更具定情的效力。
在《警世通言》的《宿香亭张浩遇莺莺》里,张浩与李莺莺的情缘经历了一番颇为漫长的过程:首先是宿香亭下张浩和莺莺一见钟情,张浩以系腰紫罗绣带作为定情信物,并在莺莺的项香罗上赋诗一首;其次是以老尼惠寂作为中介,二人互通音信;此后张浩乘“夜色已阑,门户皆闭”之时闯入莺莺家,并听到莺莺所唱的情词,可醒来才发现是南柯一梦;最终莺莺乘举家外出的机会,在夜间越过短墙,在宿香亭上与张浩相会,两人“解带脱衣,入鸳帏共寝”(78),了却彼此相思之苦。
张浩与莺莺的交往过程几乎集萃了情爱小说中惯常的互通情曲的方式,例如以信物私订终身,用诗文暗寄私情,通过老尼互通音信,将相思形之于梦寐等。但其中最为重要也最为关键的一步,无疑是李莺莺的“淫奔”。“淫奔”不仅让两人长时间的隔空相思落到实处,也让两人之间的情缘变得不容动摇,正如莺莺在离去时所言:“妾之此身,今已为君所有,幸终始成之。”(79)正因为如此,此后张浩迫于家庭压力议婚他人,莺莺才会毅然将此事呈上公堂,并在龙图阁待制陈公的支持下与张浩终成夫妻。可以想见,倘若没有宿香亭上的夜间相会,莺莺不可能有如此大的决心将一段私情公布于众,也就不可能让两人之间的婚约得到实践。
从这个意义上说,“淫奔”不仅是情爱故事的高潮,也是将情爱进化成为姻缘的最大推手。别具意趣的是,在这篇小说中,同时出现了男性主动位移和女性主动位移两种情况,这种直观的对比无疑更有助于我们认识男女双方在此段情感中不同的付出。书中叙道,由于相思过甚,在夜间路过莺莺家时,张浩闯入了李家。
当看到李家时,张浩便“指李氏之门曰:‘非插翅步云,安能入此’”;此后,趁着“隙户半开,左右寂无一人”,张浩走进李家,“既到中堂,匿身回廊之下”,却又“茫然不知所往”;接下来,“独立久之,心中顿省。自思设若败露,为之奈何?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此事当款曲图之”。想到这里,张浩本待回头,却“不期隙户已闭”,只得重新返转回廊。就在这时,传来了莺莺唱词的声音,张浩正要前去相见,“忽有人叱浩曰:‘良士非媒不聘,女子无故不婚。今女按板于窗中,小子逾墙到厅下,皆非善行,玷辱人伦。执诣有司,永作淫奔之戒’”。张浩“大惊退步,失脚堕于砌下”(80),而这段昼寝之梦也就此惊醒。
可以看到,原本应是一场与情人相见相会的美梦,在张浩做来却是举步维艰、步步惊心。梦当然是虚幻的,可梦境中所体现出的那种男性主动位移所产生的“香闺想在屏山后,远似巫阳千万重”(81)的遥不可及,以及闯入者巨大的恐惧和心理压力却无比真实。耐人寻味的是,在这篇小说的本事即《青琐高议》别集卷四的《张浩·花下与李氏结婚》中,却并没有张浩所做的这场惊梦(82),因此,这段精彩的梦境描写应当是出自小说作者的增益。也就是说,小说用梦幻的方式推演了通过男性主动位移的方式解决男女相思之苦的可能性,而现实存在的种种困难却明确显示出成功的概率有多低,或许只有梦境才是最合适的发生场景。
相对说来,小说中所描写的莺莺的主动位移就要简单得多:在得到老尼惠寂传来的约会信息后,张浩如约在自家的园中等候:“反闭园门,倚梯近墙,屏立以待。未久,夕阳消柳外,暝色暗花间,斗柄指南,夜传初鼓。浩曰:‘惠寂之言岂非谑我乎?……’语犹未绝,粉面新妆,半出短墙之上,浩举目仰视,乃莺莺也。”(83)在这样的叙述中,男女之间的私会变得轻而易举,和张浩所做的惊梦相比,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偷情所必须付出的惊慌和艰辛,原本远隔重山的漫漫长距,也似乎简化为一堵短墙,即便是弱质女子,也可以轻松逾越。(https://www.daowen.com)
从叙事的角度看,这两个难易悬殊的私会场景的产生与叙述者有关。小说采用的是第三人称叙事,但却接近第一人称叙事。除了结尾部分之外,几乎绝大部分的事情都从张浩的角度写出,而莺莺那边的情形基本是缺失的。这意味着会对张浩所面临的情感困境以及心理状态有更多的描摹,而莺莺那边的犹豫彷徨、烦恼困顿则被叙述所遮蔽,这造成了两种位移方式在难度上存在着明显的差异。
但更为深切的原因则来自男性的心理。对于这些期盼私情的男性来说,用自身主动位移的方式结束相思之苦,原本就是一件想想就觉得会困难重重的事情,正因为如此,张浩所做的梦才会是一场郁结了惶恐不安的惊梦,而不是得偿所愿的美梦。也就是说,现实存在的困难其实并不十分重要,最为关键的是男性对于偷情所造成的后果的深层恐惧,“不惟身受苦楚,抑且玷辱祖宗”,诸如此类的忧思缠绕在他们迈出的每一步上。
事实上,男性在偷情时所面临的种种困难女性也必须面对,对于平日足迹往往不出深闺的她们而言,所有的困难也应该都是加倍的。但当她们主动位移时,事情却变得格外简单,这种简单不是来自现实难度的自动消解,而同样是出自男性自身。男性更愿意相信女性的主动位移能够降低偷情事情的难度,在这样的意愿下,他们会选择性地对女性位移所给她们带来的风险视而不见,而只将“淫奔”视为疗治相思,同时也能治愈他们偷情恐惧症的双重良药。也就是说,“淫奔”在男性看来,是一种可以坐享其成的猎艳方式,女性的付出完全能够取代他们自己的付出。
而问题也就在这里,“淫奔”可以终结男性的相思苦闷,甚至还能够“轻而易举”地促成他们期待已久的姻缘,可仅凭“淫奔”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在莺莺淫奔之后,张浩和莺莺还是要面对两相分离的状况就说明了这一点。面对这样的情形,出于恐惧的惯性抑或是原地不动的惰性,男性通常还是不会选择通过主体性的努力扭转困境,他们仍旧会在原地悬望,悬望已经“淫奔”过的女性能做得更多。便如《宿香亭张浩遇莺莺》一篇所讲述的,莺莺将偷情之事坦承给父母,并呈上公堂,正迎合了他们的悬望。但这种主动将偷情私事呈上公堂的事情在小说中极为罕见,更为常见的情形是,“淫奔”的女性更进一步,在完成了从闺房到书房的位移之后,离开家门,追随男性而去,这也就是上一节所探讨的那种狭义的“私奔”。
相对于家门之内的“淫奔”,对女性而言,“私奔”无疑意味着更大的付出。不只是以自己的身体作为信物,“私奔”还代表着女性要放弃既往的一切。在《鼓掌绝尘》的《风集》中,当杜萼提议要逃出相府时,韩玉姿垂泪道:“此计虽好,只是我有两件撇不下。一件是我房中那无数精致衣服、金银首饰,怎么割舍得与别人拿去享用?二件是我姐姐朝夕同行同坐,过得甚是绸缪,怎样割舍抛撇了他”,“说罢,泪如雨下”。(84)韩玉姿所割舍不下的两件,可以看作所有私奔女子都不得不付出代价的缩影:原本安宁甚至是富足的生活待遇、家中至亲的爱护眷惜、女性自身的声名清誉……所有这些都会随着她们私奔的脚步而消失殆尽。但小说中对此并没有更多的渲染,或许和淫奔中所体现的一样,男性对这些付出都采取了选择性的忽视,又或者在男性看来,和成就姻缘比起来,这些付出原本就无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