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病:入赘难题的破解
还是回到之前说过的那个问题,入赘对于小说中的男子来说是一件难事,正如《鼓掌绝尘》之《雪集》里文员外对文荆卿所说的:“贤侄,我想李刺史府中小姐,千金贵体,非贵戚豪家不能坦腹,贤侄是异乡孤客,行李萧然,既无势炎动人,又无大礼为聘,纵贤侄才貌堪夸,实非门当户对,恐未必然。”(90)在《清平山堂话本》的《戒指儿记》中,“陈太常与媒氏言曰:‘我家小姐,有三样全的,你可来说;如少一件,徒自劳力。我一要当代臣僚的子,二要才貌相当,三要名登黄甲。有此之者,立赘为婿’”。(91)从这些苛刻的条件可以看到,按照常理推断,小说中的男性多不可能成为贵戚豪家的赘婿。可入赘又往往是小说情节的一个重大任务,这也就是说,无论有多棘手,作者都必须想到办法去解决这一难题。这也就导致了入赘成为一把双刃剑,倘或解决得不好,相应的情节便会成为小说的硬伤,就如同《呆秀才志诚求偶,俏佳人感激许身》和《买媒说合盖为楼前羡慕,疑鬼惊途那知死后还魂》等小说用灵魂出窍、附身鹦鹉、死后还魂等方法撮合两对男女便是。但如果化解得巧妙,却也可能成为情节上的亮点,为小说赢得赞许。
在《二刻拍案惊奇》的《赠芝麻识破假形,撷草药巧谐真偶》里,蒋生喜欢上了马少卿的女儿云容,却无法亲近。一个狐妖得知了蒋生的心事,便化身成云容的模样,和蒋生幽会。在蒋生识破狐妖的真面目后,狐妖给了蒋生三束草,并说道:“将这头一束,煎水自洗,当使你精完气足,壮健如故。这第二束,将去悄地撒在马家门口暗处,马家女子即时害起癞病来。然后将这第三束去煎水与他洗濯,这癞病自好,女子也归你了。”蒋生依计而行,在云容患病后,揭下马家的招医之榜,医好了云容,并最终成为马家的赘婿。
这篇小说依旧用到了狐妖这一有魔幻色彩的结构手段,这似乎可以视为用纯现实的手法无法令人信服地圆满解决入赘的难题。但如同狐妖自己所说,她只是为蒋生和云容二人“做媒的”,婚姻的最终完成依旧要靠蒋生自己。
在云容患病后,马少卿先贴出告示,谁能治好云容的病,就赠银百两。蒋生按兵不动,原因便在于“然未见他说到婚姻上边,不敢轻易兜揽。只恐远地客商,他日便医好了,只有金帛酬谢,未必肯把女儿与他。故此藏着机关,静看他家事体”。直到马少卿束手无策,张贴出榜文:“小女云容染患癞疾,一应人等能以奇方奏效者,不论高下门户,远近地方,即以此女嫁之,赘入为婿。立此为照!”蒋生才“即去揭了门前榜文,自称能医”。而在医治之前,蒋生又担心身为缙绅的马少卿会看不起自己“原籍浙江,远隔异地,又是经商之人,不习儒业,只恐有玷门风”(92),因此直到马少卿明言承诺会将云容许配于他,才动用了草药。从这一系列过程看,虽然有仙草在手,可蒋生入赘的成功完全有赖于他自己的运筹和从容,倘若稍微急躁一些或走错一步,他得到的就不是一个妻子,而只是百两纹银了。
相比较之下,无论是故事的曲折,还是情节的细密,此篇都远胜前面所举的两篇小说。入赘中存在的常见难处,例如异乡为客、门户不符、阶层差异等,在这篇小说中都得到了如实的反映。值得注意的是,在《情史》卷十三中有《大别狐》一则,应是此篇小说的本事,但在女主角患病之后,只道:“其家因书门曰:‘能起女者以为室。’生遂谒门曰:‘我能治之。’以草濯之,一月愈。遂赘其家,得美妇。”(93)两相对读,《赠芝麻识破假形,撷草药巧谐真偶》所叙无疑更为跌宕。而最大的不同是,入赘在本事中只是最后的结果,而在小说中则成为情节的核心。作者既充分展现了入赘的难处,同时又没有被这些难处所束缚,反而巧妙地将它们转化成为情节发展的若干层次,使得整篇小说不是纵览无余的一马平川,而是叠嶂起伏的秀丽山峦。
事实上,类似的故事并不鲜见,《型世言》里的《妖狐巧合良缘,蒋郎终偕伉俪》与《赠芝麻识破假形,撷草药巧谐真偶》一篇情节大致相同,应该是出自相同的本事。此外,在《鼓掌绝尘》的《雪集》中,李刺史的小姐若兰患病,文荆卿扮作医人,治好了若兰,最后入赘李府。《山水情传》里的卫彩用仙丹治愈了邬乡宦的女儿素琼的哑疾,也成为邬家的赘婿。最夸张的是《都是幻》之《梅魂幻》里的南斌,他装成医士,揭榜而进,一次就医好了东翰林家的三位小姐,并同时被这三女招为夫婿。
从以上小说中可以总结出一个基本的情节模式:女主角生病——男主角医治——入赘。在这一模式中,女主角的病给男主角提供了双方接触以及会面的机会,而男主角的成功医治则成为破解入赘难题的唯一方式。
事实上,在这些小说中,女主角所患之病虽然大不相同,有癞病、哑疾、疫症等,但都可以看作同一种病,即“相思病”。例如在《西湖二集》的《吹凤箫女诱东墙》中,黄杏春与潘用中两情相悦,但又不得成婚,因此“害了这相思病症,弄得一丝两气,十生九死,父母好生着急,遍觅医人医治”(94)。这与前述小说中女主角患病的情形如出一辙,而在黄府情愿将潘用中招赘之后,黄杏春的病便也迅即痊愈。
因此,这种情节模式的产生以及日趋巩固,很可能是从“相思病”中推衍出来的。从这个角度看,小说中的男主角虽然都是假冒的医生,但对于“相思病”,他们却具有比真正的医生更好的治疗手段。更进一步说,无论来路如何神奇,效果如何灵验,小说中的药草、仙丹都是道具,只有这些男主角才是最对症的良药。而考虑到实际上害“相思病”的并非只有女子,更是那些渴念入赘的男主角,他们实际上也是用自己来疗治自己。
不仅是入赘时的难题成为小说作者构建情节的契机,入赘成功之后男性所面临的种种尴尬和屈辱同样可以成为小说情节的生发点。
和其他的婚仪是男子“娶”妻不同,“入赘”是男方像女子一样“嫁”入女方。正是这一“嫁”“娶”之间的差异,产生了很多奇特的小说情节。
在《好逑传》中,过公子垂涎水侍郎的女儿水冰心,又无法得手,便要打通按院的关节,求他做主,成全自己和水冰心的婚事。但奇妙的是,过公子不愿意将水冰心娶走,而是要强行入赘到水家。相对于强娶,强行入赘意味着一种更为无可避让的蛮横。入赘本是男子处于弱势地位的婚姻方式,但在这一例子中,却又代表了男性的极端强权。这样的蛮横和强权,在《水浒传》里体现得更为明显。
《水浒传》中,在桃花山占山为王的周通看上了桃花庄刘太公的女儿,便要强行入赘,刘太公推脱不得,只能应允。周通的强行入赘和过公子的打算如出一辙,都是为了让女方无可推辞,但巧妙的是,小说并没有停留在这一层上,而是借助“嫁”“娶”之间的差异,构建出了更为绝妙的情节。(https://www.daowen.com)
就在周通要强行入赘的当天,鲁智深恰好路过桃花庄,得知此事后,便以向周通“说因缘”为借口,让刘太公的女儿躲过一旁,自己到新妇房中,“将戒刀放在床头,禅杖把来倚在床边;把销金帐子下了,脱得赤条条地,跳上床去坐了”。等到周通进入新房,“一摸摸着销金帐子,便揭起来,探一只手入去摸时,摸着鲁智深的肚皮,被鲁智深就势劈头巾带角儿揪住,一按按将下床来。那大王却待挣扎,鲁智深把右手捏起拳头,骂一声‘直娘贼’,连耳根带脖子只一拳,那大王叫一声道:‘甚么便打老公?’鲁智深喝道:‘教你认的老婆!’拖倒在床边,拳头脚尖一齐上,打得大王叫救人”(95)。
正由于是入赘,所以周通要到桃花庄去成亲,鲁智深也才有机会躲在新妇房中好好教训他一顿。倘或换一种方式,不是“入赘”,而是普通的嫁娶,则必须将新妇抬到桃花山上,以鲁智深的体重和块头,一路之上决计无法遮掩过去,也就不可能演出上面这一段十足的趣文了。因此,入赘在这一情节中便具有两大作用,其一是写出了身为山大王的周通的蛮横,其二则是为鲁智深施出这般巧计教训周通创造了最为适宜的条件。
需要指出的是,虽然过公子和周通的强行入赘似乎体现了男性的极端强权,好像是为入赘中普遍处于弱势的男性挣回了些许颜面,但这两个人的入赘却都以失败告终,这实际上是在用一种极为反讽也更为确实的方式宣告了入赘中男性强势地位的幻灭。从这一角度看,“甚么便打老公”“教你认的老婆”便不仅仅是简单的插科打诨的谐趣之语,而是真正参透入赘禅机的“说因缘”。
就以上两个例子而言,情节生发之处产生在男子入赘的地点上,但如果用慢放模式,把男性入赘的具体过程缓缓呈现,就可以发现,即便是在男子从离开家门到抵达女方家中这一小段的短暂时间内,也具备构筑情节的可能。
在《连城璧》卷九的《寡妇设计赘新郎,众美齐心夺才子》一篇中,吕哉生起先与三个青楼女子相好,但为了摆脱这三个人的控制,想自己寻一门亲事。正好曹婉淑意图招一个夫婿,二人一拍即合,选定了一个吉日,便要用轿子将吕哉生接到曹婉淑的家中。可不巧的是,此事被那三个青楼女子得知,因此三人定下妙计,为吕哉生聘下了另一个佳人乔小姐,并在吉日那天抢先派出轿子,将不知就里的吕哉生“劫”走,和乔小姐成就了婚姻。
如前文所说,男子坐轿,像女子一样嫁入别人家中,本是一件多少有些屈辱和羞愧的事情,可在这一篇里,却成为促成吕哉生五美姻缘这一爱情喜剧不可或缺的重要手段。就如同鲁智深不可能扮成新娘被抬上桃花山一样,如果吕哉生不是入赘,而是坐在家中,等着曹婉淑上门,那三个青楼女子的妙计也就无从施展了。在这种情形下,“入赘”非但是实现这一情节的最好的选择,也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实际上,李渔堪称是最善于使用入赘非同一般的“嫁娶”特性去建构精巧情节的作者,在他的另外一篇小说《十二楼》之《合影楼》中,入赘同样有极为精彩的表现。
《合影楼》里集中了三个赘婿:身为道学先生、古板执拘的管提举,风流才子、跌宕豪华的屠观察,以及屠观察的儿子屠珍生。管提举和屠观察先后入赘在同一家,分别和一对姊妹结成夫妇,因此又是连襟。屠珍生喜欢上了管提举的女儿玉娟,便请父亲托好友路子由前去说亲。但由于和屠观察性情不合,管提举异常坚决地回绝了这门亲事。这导致原本已经互生情愫的屠珍生和玉娟两人都生起了相思病。同时染上相思的不只这两人,还有倾慕屠珍生的路子由之女锦云。
眼见这三个年轻人越病越重,奄奄一息,路子由心中十分不忍,可既没有办法劝说固执的管提举答应亲事,又不能让屠珍生抛下玉娟另娶锦云。万般无奈之时,路子由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可以解决以上的所有难题,这便是入赘。他让屠珍生入赘到自己家中,和锦云成亲,同时又谎称自己立了一个嗣子,要聘玉娟为妻,以此说动了管提举。吉日那天,路子由一面抬珍生进门,一面娶玉娟入室,再把女儿请出洞房,一齐拜起堂来,成就了一桩美事。
在这篇小说中,入赘在情节构筑方面的特性得到了异常充分的展现。首先是管提举和屠观察都曾赘入同一家,这就同时为两家宅院比邻而居,以及珍生和玉娟是中表之亲因此面目相似埋下了伏笔。正因为有这两个重要的伏笔,珍生和玉娟才能在各自的水塘中发现对方的影子,并因为彼此相像而互生爱意,这也是小说名为“合影楼”的由来。
其次,前面所说的“女主角生病——男主角医治——入赘”这一常见的小说情节在此篇中再次出现。不同的是,男主角不是扮作医士,反是他自己也成为患者,而“入赘”则成为包治一切的灵丹。小说中明确说出二女一男所患的都是“相思病”,也成为此前相关推论的一个佐证。
最为重要的是,入赘完美地解决了前面情节所设置的所有难题。作者有意将管提举的古板渲染到极致,正是为了制造出最为决绝的效果:在珍生与玉娟的婚事上,绝无通融的可能。同时作者又极力描画珍生与玉娟彼此之间的钟情,以及锦云对珍生的爱慕,这实际上又造成了另一个绝无更改的态势:若有情人不能成眷属,则他们三人的性命也将不保。按照常理推断,两者之间不可能共生共存,只能选择其一:要么是管提举改变态度,同意婚事;要么珍生等人放弃这段感情,不再坚持缔结婚姻。但小说的结果却是,管提举始终坚持己见,而珍生等人也没有移情别恋,并且三个年轻人都能够得偿所愿。小说在设置情节的时候,丝毫没有降低难度和要求,这势必极大地刺激读者的阅读欲望,而故事最终呈现出来的结局并没有敷衍和含糊,读者不会因为期望过高而产生失望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入赘”才得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