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魁金榜,入赘乔门”
士人身上有明显的矛盾:通过读书,经由科举,他们是社会各阶层中最有可能向上层流动的人。可基于小说中描绘的人生状况,贫穷困苦又阻碍了他们向上层流动的可能性:连最基本的生计问题有时都无法解决,更不用说安安静静地坐下来读书作文了。因此,这些士人总是不能安下心来研习举业,他们或是从事馆师、讼师,用业余的时间读书,或是在逼到绝境、万般无奈的时候,放弃对于举业的坚守,转而从事商贾、医者。
可在被逼到绝境之前,其实他们还有一条路可以走。这条路可以延续他们的读书生涯,保住一举成名天下知的希望,这便是入赘。
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莫稽原本穷到衣食不周的地步,在入赘金家之后,其妻金玉奴一力支持丈夫读书,不仅不惜价钱买书给莫稽看,还出资财帮他结交延誉。正是有金玉奴的鼎力支持,莫稽才能够才学日进、名声鹊起,二十三岁时便连科及第。《警世通言》之《桂员外途穷忏悔》里的施还也是如此,原本还有些家底,由于不善营运,“不勾五六年,资财罄尽,不能度日”。正在此刻,他父亲的好友支德及时出现,将施还招赘为婿,“施还择日过门,拜岳父岳母,就留在馆中读书,延明师以教之”(55),最后也中了乡榜。
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出“入赘”到有钱人家对于士人读书、中科举的强大推动作用。或许现实生活中的入赘并不会产生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入赘富室就仿佛直达列车一般,一定会将士人送达取得科第的彼站。可在这些穷困的下层士人的心目中,或许就是这样认为的,小说中的这些描写,似乎比现实的状况更能体现士人真实的内心。
更为重要的是,对于尚且没有触及科名荣耀的士人来说,保留中科举的希望,甚至比真正地获取科名还要重要。原本难以为继的科举之路,却因为“入赘”的出现而绝处逢生,在这些以获得科名为人生最大目标的士人眼中,诱惑力之大者,莫过于此。
以上的分析可以解释尚未获取科名的下层士人为何会对入赘有独特的喜好。可问题也由此而来,因为在小说中,热衷于入赘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悬望科名的下层文人,即便已经名登金榜,甚至身居高位的士人,仍然在络绎不绝地加入赘婿的行列,这显然并非入赘可以延续科举之路所能涵盖。
在《鼓掌绝尘》的《风集》中,舒萼高中状元,经由韩相国做媒,入赘金刺史家为婿;在《绣屏缘》里,赵云客也是中了状元,被韩驸马看上,由皇帝下旨,招为赘婿。最夸张的则是《醒风流奇传》里的梅干,他已经位居丞相之职,却还是奉旨完婚,入赘到吏部尚书赵汝愚的家中。对此,小说中也有一句颇含调侃意味的话:“于是两下整备一应迎娶之事,不必细说。但是先做到丞相,然后做亲的世上绝少。”(56)
这些入赘豪门的状元和丞相,似乎在宣告世人,入赘并不看身份的高低,只要心中持有入赘的意愿,无论在人生的低谷还是高峰,都一样可以成为赘婿。但事实上,身份的高低,就和贫富的悬殊一样,是入赘中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话题。无论是士人取得科名之前的入赘富室,还是他们得第以后的入赘豪门,都是在财产或身份上处于弱势的一方向强势的一方靠拢。
在《鼓掌绝尘》的《风集》里,当舒萼入赘金刺史家以后,享受到了“罗绮千箱,仆从数百”,“富贵无不如意”(57)的日子。即使舒萼考上状元,成为翰林,仅凭他自己,显然无法过上这样的生活。也就是说,尽管小说中这些孤苦的士人已经获得显要的科名或是官职,可和那些要招赘他们的官宦贵戚的门阀赫奕、锦衣玉食比起来,他们的家世还是会显得那样寒薄,家产也还是那么贫弱。
从这个角度看,可以说科名改变了这些士人的命运,也可以说士人的命运并没有因为科名而彻底改变,而没有彻底改变的那部分,则由“入赘”来完成。如《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在登第后所说的:“早知有今日富贵,怕没王侯贵戚招赘成婚?”(58)在这样的层次上,“入赘”并不仅仅是延续科举希望的路径,而是和科举并列,成为士人要去追寻的另一个人生目标。就此而言,小说中常说的士人生活的完美形态:大登科后小登科,也就产生了别样的含义,“小登科”并不只是普通的缔结婚姻,而是被这些显宦贵戚所招赘,成为赘婿。因此,“名魁金榜,入赘乔门”完全可以视为“大登科后小登科”这句话的一个注解。
从根本目的上说,士人参加科举考试是为了改换自己的身份,从士人变为仕宦,而在这一点上,入赘的功能正与之相仿佛。入赘乔门,就可以让自己迅速变成乔门中的一员,具备名门望族、显宦贵戚所拥有的一切声望和底蕴。士人得第后往往要把门庭修饰一新,而相对于这样的改换门闾,“入赘”所产生的效果更为确实,也更为彻底。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在前面所举的例子中,舒萼、赵云客以及梅干的入赘都由品级极高的人说合完成:舒萼是韩相国做媒,而赵云客和梅干的赘婚则干脆由皇帝下圣旨来进行撮合。此外,在《写真幻》里,池苑花入赘尚书山严之女,也是由宫中传出的圣旨来确定,皇帝是他们的媒妁。媒妁的级别标示着婚姻的级别,也自然昭示了入赘者的级别,就如同科举最高一层的殿试需要由皇帝来主持考试,取中者都称为天子门生一样。以相国甚至皇帝作为媒妁的这些入赘,不仅是这些士人婚姻中的锦上添花,更是对于他们已经彻底改换门闾的一种权威认证。(https://www.daowen.com)
正因为入赘不仅能延续士人获取科名的希望,更能圆满地实现他们改换门庭的人生理想,在士人的心目中,入赘才有着非同一般的重要意义。他们也才会在小说中不遗余力地实践对于入赘的追求,甚至不惜反复成为赘婿。从这样的角度着眼,莫稽等人的前后两次入赘也就分别代表了士人不同层次的需求,恰好和延续科举之路及彻底改换门庭一一对应。
说到此处,似乎士人的入赘是一件最容易不过的事情:只要士人有这样的意愿,就会有豪富之家愿意排着队供他们挑选,请他们入赘为婿,并且哪怕他们想反复入赘,也都同样轻而易举。从实际的情形来看,招赘远没有这样简单。
对此,小说中也有反映。在《醒梦骈言》的《呆秀才志诚求偶,俏佳人感激许身》里,秀才孙寅想和富翁刘大全的女儿珠姐缔结姻缘,文中便有道:“孙寅虽是个有名的秀才,争奈家道单薄,亦且未见得举人进士,是他毕竟做一番的,却要想刘家女儿为妻,可不是想天鹅肉吃。”(59)在《风流悟》的《买媒说合盖为楼前羡慕,疑鬼惊途那知死后还魂》里,士人文世高看中了乡宦刘万户家的女儿秀珠,托人前去做媒,那人便道:“相公差矣!若是别家,便可领命,若是刘家,这事实难从命。只因刘万户生性古执,所以迟到于今,多少在城乡宦,求他为婚,尚且不从,何况你是异乡之人?不是老身冲撞你说,你不过是个穷酸,如何得肯?尊赐断不敢领。”(60)
在这些小说中,士人的身份并没有为他们加分,相反,“家道单薄”“穷酸”“异乡之人”却成为他们意图成婚的巨大障碍。这与前面所说招赘的女方对于异乡者、孤苦之人的特殊青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或许这里所描绘的状况更为合乎实情。
从现实的状况考虑,即便是最迫切地需要赘婿的女方,也不可能不仔细思量男子的现实家事与地位,而考虑到这些士人所看中的又都是非富即贵的巨室大族,其中的衡量就显得尤为重要。因此,虽然在入赘的时候,在财产以及家世上处于弱势的一方有向强势一方靠拢的趋势,但二者之间的差距不会过于明显,至少不会产生癞蛤蟆吃天鹅肉之类的讥诮。而对于这些明显不愿意俯就寒室、一心想入赘富室豪门的士人来说,仰不可及、高不可攀便会成为他们在婚姻中最常见的感叹。
有意思的是,虽然小说对于入赘的难处有足够多的渲染,但这样的难题最终还是被作者化解——孙寅和文世高都得偿所愿,和自己的意中人缔结良缘——尽管化解的过程并不轻松,甚至充满了难以用常理度之的玄幻感。
在初次议婚不成之后,孙寅曾远远见到珠姐一面,竟然魂不守舍,魂魄跟随珠姐到了家中。而此后,孙寅的魂魄又附着在一只死去的鹦鹉身上,并再次找到珠姐,向她一诉衷情。正因为有此两番奇事,孙寅才终能打动珠姐,成就了这番婚姻。文世高的经历也极是奇特,由于知道求婚无望,两情相悦的文世高和秀珠只能私下偷情,谁知文世高竟然不慎跌死,因为害怕,秀珠也自缢而死。两人的尸首被拉到野外之后,却又先后还魂,这才结成了一对夫妻。
在这两篇世情小说里,作者却运用了灵魂出窍、附身鹦鹉、死后还魂等种种非现实的手段才促成了两对男女的婚姻。虽然婚姻问题得到了皆大欢喜的解决,可基于家世以及身份的悬殊所产生的横亘于婚姻双方之间的巨大障碍其实并未得到丝毫的消减。它们不能说明入赘之易,只能越发证明入赘有多难。
对此,《写真幻》中的一段描写尤其值得注意,池苑花奉旨入赘尚书府,和尚书的两个千金成亲的当晚,他“放眼细看二女,真是天姿国色,在灯光下映来,又分外芳华”,于是他想道:
我手上不知描过了许多美人,终不如那生成的芳香柔嫩。我昔年在家时,到他府中看灯,见了这二美人,心中爱慕,妄想天鹅。我池上锦分明是一个饿死的囚胚,不料今日享用这般乐事,好似一场乱梦。(61)
这一整段心理描写充溢着一种不知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的恍惚。事实上,恍惚的不只是士人本身,还有写作这篇小说的作者,以及赘入豪门的婚姻。就如同下层文人奋斗一辈子,也多只能以青衿终身,难以博得科名一样,“入赘”显宦贵戚,彻底改换他们的身份,同样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仿佛悬在天际的海市蜃楼,永远无法触及。对于“妄想天鹅”的这些士人而言,小说或许是他们实现包括入赘在内的所有梦想的唯一方式,即便“好似一场乱梦”,却也胜似连梦也没有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