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评价转化的小说情节
男性在“淫奔”之中多采取守株待兔的姿态,而在“私奔”中也大都类此。可以看到,几乎大部分私奔行为的倡议者都是女性,而且女性的谋划和态度往往能在私奔中发挥关键性的作用。在《女才子书》的《卢云卿》一篇中,卢云卿看中了贫士刘月嵋,并让自己的婢女“以白汗巾一幅,掷于月嵋足边”,“月嵋欣然拾置袖内,遂自间道趋归。出而视之,芳香袭人,中绾一结。解结着时,内裹发三茎、珠五粒、钱一枚”。虽然有这些传情信物,但一向自诩“青云事业,诚易于拾芥耳”的才士刘月嵋竟然猜不透其中的隐意,以至于“绸绎至晚,而莫测其故。将至夜分,犹徘徊于步檐”。最后还是一个名叫丘润三的老苍头解开了其中的谜底:“夫发三茎而珠五粒者,三五十五,珠乃月圆之象,是约郎在十五夜相会。又以钱一枚者,欲郎在前门等候耳。”(85)听到这番话,刘月嵋方才恍然大悟。而次日就是十五,刘月嵋如约候在前门,终于等到了私奔而出的卢云卿。
在这篇小说中,卢云卿的敏才慧识令人印象深刻,相对来说,虽然刘月嵋也是一个“姿貌非常,丰神绝俗”的佳士,但在卢云卿面前却总显得逊色很多,前面所举的细节就突出地显现了这一点。不妨假设一下,倘若刘月嵋没有得到丘润三的帮助,解不开卢云卿的哑谜,会导致怎样的情形,或许到了私奔当日,卢云卿会失望而回,又或许会发生《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中所叙述的情形,有一个“第三者”恰好在约会地点出现,将卢云卿带走,无论怎样,卢、刘二人应该都会错失姻缘。也就是说,卢云卿的智识促成了两人的私奔,相形之下,刘月嵋的智识非但没有提供任何帮助,还几乎将这段情缘拖向毁灭,难怪丘润三要嘲笑刘月嵋道:“郎君枉了读书,如此极明极易之谜,为何解喻不出!”(86)事实上,在私奔以至此后同居的时日里,几乎每一个关键的步骤都是卢云卿在出谋划策,而刘月嵋不过是在按照卢云卿的指点或是主意顺势而为,这种直接的对比同样显现出了女性对于私奔的贡献。
相似的情形还发生在《大姊魂游完宿愿,小姨病起续前缘》里,只不过起主导作用的不仅是女性的谋划,还有她的态度。小说中,吴庆娘趁夜来到崔兴哥的书房,并提出要“借郎君枕席,侍寝一宵”,崔兴哥出于种种考虑一力拒绝,“女子见他再三不肯,自觉羞惭,忽然变了颜色,勃然大怒道:‘吾父以子侄之礼待你,留置书房,你乃敢于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声张起来,告诉了父亲,当官告你。看你如何折辩?不到得轻易饶你!’”在这番言语威逼之下,崔兴哥“心里好生惧怕”,方才应允下来,“只得陪着笑对女子道:‘娘子休要声高。既承娘子美意,小生但凭娘子做主便了’”。此后,这般私自往来一月有余,吴庆娘提议道:“依妾愚见,莫若趁着人未及知觉,先自双双逃去,在他乡外县居住了,深自敛藏,方可优游偕老,不致分离。你心下如何?”而在崔兴哥应允之后,吴庆娘又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今夜就走罢。”(87)两人这才踏上了私奔之路。
由前面的引述可见,崔兴哥之所以最终能和吴庆娘结成夫妻,完全仰仗的是吴庆娘在从“淫奔”到“私奔”的整个过程中所表现出来的坚定和睿智。虽然和崔兴哥私奔的“吴庆娘”只是一个冒名的鬼魂,但这份坚定和睿智不仅是那些私奔中的男性自身所缺乏的,也是他们在私奔的过程中所急需的。而既然他们自己难以具有,便只能求助于与他们相约私奔的女性。
在这里还有一点需要提及,本章的第二节曾经谈到过,在写到私奔的时候,小说作者往往津津乐道于私奔的女性在江湖之间遇到的种种艰难险阻,这似乎又和前面所提及的小说作者对于淫奔女性所面临的诸多困难往往视而不见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种情况的产生与“淫奔”和“私奔”分属不同的阶段有关:如果以正常婚姻中的步骤来对应,淫奔可以算是订婚,而私奔则是成婚。男性在订婚时会唯恐婚姻有变,不免战战兢兢,这可以与他们在偷情时的惶恐相比附,因此,他们会用漠视淫奔女性所面临的困难的方式来减少障碍,同时也是为自己赢得优容的偷情心境。而到了私奔的阶段,就如同成婚一样,男女间的姻缘已经比较确定,男性在私情中的惶恐不安已得到了极大的纾解,所以他们会以一种欣赏甚至是玩味的态度看待初出家门的女性在江湖之间遭遇的种种不适。从这个角度说,除了情节方面的因素之外,男性的意识和心境也影响着小说中那些私奔的女性:女性在淫奔和私奔过程中遇到的难易有别,亦源自男性在这两个阶段中心理状态上的紧张或是松弛。
而更大的影响则体现在对私奔男女不同的评价上。对于淫奔以及私奔事件中的男性,在通俗小说中也会有一些抨击,用诸如色胆如天抑或是无行之类的词语去指责这些男子。但和淫奔、私奔的女性所受的责难比起来,无论是力度还是数量,这些极为有限的负面评价却几乎都可以忽略不计。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小说或是用旁人的口吻去批评这些女性“不守三从之训,四德之规,夤夜私奔”的“败坏风俗”(88)之举,或是让她们做自我批评:“夫私奔,丑行也,为门户羞,死何辞哉!”(89)还会将负面评价转化为小说的情节,通过人物的命运来体现作者蕴藉其中的某种态度。
在《初刻拍案惊奇》的《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中,马员外之女受到奶娘的鼓动,准备和彼此相慕的表兄杜生相约私奔。但那奶娘贪图财物,私下里叫自己的儿子牛黑子去冒名顶替。待私奔出去后,马员外之女才发现同行的不是杜生,便要喊叫出来,而牛黑子为了不让事情败露,竟然拿出刀来将其杀死。此时书中有道:“也是他念头不正,以致有此。”(90)言下之意甚是明显:马员外之女之所以死于非命,固然是因为奶娘居心不良、牛黑子心狠手辣,可根源却是因为她自己意图通过越礼苟合的方式成就婚姻。因此,路途之间的被杀,可以算是马员外之女的咎由自取,而这种直接让其身首异处的惨烈处死,无疑比普通的言语抨击更具力度。(https://www.daowen.com)
这篇小说的本事是《太平广记》之《宫山僧》一则,原本只是一篇公案题材的文言小说,私奔之事在其中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更没有刻意彰显女子的被杀与其私奔之间的因果联系。(91)而在《东廊僧怠招魔,黑衣盗奸生杀》里,相应的私奔情节被大幅增加,这也使得本事中原本叙述简略的无头公案有了完整的线索和脉络。但与此同时,马员外之女的被杀也被处理成了其“念头不正”的报应。一方面“私奔”在此篇小说的情节方面贡献甚多,另一方面却也在一语之间便沦为道德评判的牺牲品。
需要指出的是,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去“处置”私奔的女性,在小说中并不多见,更为惯常的则是另一种情形。在《龙图公案》的“招帖收去”一则中,方春莲因为不堪丈夫林福打骂,与棍徒许达私奔,逃至云南省城,由于“盘费已尽”,方春莲“乃妆饰为娼,趁钱度日”(92)。在《初刻拍案惊奇》之《陶家翁大雨留宾,蒋震卿片言得妇》的头回里,曹姓女子与王生私奔至京城,后王生被父亲催促回家,曹姓女子流落到扬州,又遇见一个光棍,“落在套中,无处分诉。自此改名苏媛,做了娼妓了”(93)。在《二刻拍案惊奇》的《两错认莫大姐私奔,再成交杨二郎正本》中,莫大姐和郁盛私奔到临清,后来渐生嫌憎,郁盛将莫大姐卖到青楼,“莫大姐原是立不得贞节牌坊的,到此地位,落了圈套,没计奈何,只得和光同尘,随着做娼妓罢了”(94)。在《型世言》的《毁新诗少年矢志,诉旧恨淫女还乡》中,谢芳卿先是与在家中伴读的薄喻义私下里成就欢好,此后两人相约逃走,居住在金陵。“寻以贫极”,薄喻义“暗商之媒”(95),竟将谢芳卿卖到娼家。
类似的例子极为常见,也就是说,女性在和男子私奔之后,她们并没有迎来预想之中两情相悦的幸福生活,反倒因为各种原因而堕入青楼,成为娼妓。这有些像本章第二节所讨论的女性在私奔后所遭遇的风波之险。但不同的是,上一节所讨论到的大多数遭遇风波之险的女性只是经受虚惊而已,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这些女性却实实在在地沦落风尘,在“辱亲亏体”(96)的生涯中悔恨不已。从情节上说,这同样能将小说的场景由家庭内部引向复杂而广袤的世情社会,从而延伸故事的书写空间,但对于前面所举到的这些小说而言,作者的用意却并不止于此。
小说作者之所以让方春莲等私奔的女性进入青楼,是基于两个主要的原因。其一,是对于这些女性“淫荡”特征的渲染和强化。在第一节里便谈到过,通俗小说中女性从闺房到书房的位移通常会被称为“淫奔”,“淫”字不仅代表了作者对于行为动机的关注和重视,同时也显露了作者对于这种行为以及这些女性的主观态度,也就是说,“淫”是淫奔女性最为重要的性格特征。正是因为如此,小说作者会写到一些人与精灵鬼怪私下成就欢好的故事,而在“淫奔”的情节构架下,这也可以视为对于世间普通淫奔女性“淫荡”特征的一种“妖魔化”。从这个角度着眼,小说作者安排私奔女性成为娼妓,和这种写作方式有着异曲同工的用意。
可以看到,在开始写及方春莲、莫大姐等私奔女性的时候,小说作者就会提到她们的淫荡,例如“春莲本性淫贱”(97),莫大姐“生得大有容色,且是兴高好酒,醉后就要趁着风势撩拨男子汉,说话勾搭”(98)等皆是如此,而在谢芳卿的故事中,小说的题目便有“淫女”二字,所指的也正是先是淫奔、然后私奔的谢芳卿。因此,让这些原本就甚为“淫荡”的女性进入青楼,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荡妇,无疑是用情节的方式让这种内在的性格翻转成为外在的身份标志,从而加强并固化她们身上“淫”的特质,使得她们成为无可置疑的“淫女”。
其二,就和马员外之女的死于非命是因为“念头不正,以致有此”一样,谢芳卿等女性堕入青楼是咎由自取,是对于其不端行为的某种果报。在叙及莫大姐被郁盛卖为娼妓后,小说中便有道:“此亦是莫大姐做妇女不学好应受的果报。妇女何当有异图?贪淫只欲闪亲夫。今朝更被他人闪,天报昭昭不可诬。”(99)便说明了这一点。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莫大姐、谢芳卿等女性之所以会成为娼妓,不是因为路遇强人等事起突然的江湖之险,而是被与自己私奔的男子所出卖,方春莲、曹姓女子等人的堕落也和私奔男子各种情形的背弃脱不了干系。也就是说,她们所遭受的还不是一般的天报,而是私奔男性亲手促成的报应。那些男性既是她们私奔之因,也直接促成了她们最后的报应之果,这种果报无疑更具报应所当体现出的那种天道循环的巧合和不爽,而被至爱之人背叛也无疑会加重报应对于这些女性所造成的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