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中的翻云覆雨
就情节模式而言,元代的杂剧提供了很多重要的资源。这些杂剧大致说来可以分为三种,前两种与前面谈到的小说中的情节模式相同,如《包龙图智赚合同文》《秦修然竹坞听琴》《迷青琐倩女离魂》都与本节第一部分讨论的情节相类。《包龙图智赚合同文》更可视为小说《张员外义抚螟蛉子,包龙图智赚合同文》的本事。《钱大尹智勘绯衣梦》也与《苏县尹断指腹负盟》等公案小说如出一辙,前述五个情节步骤,都可以在这出杂剧中一一找到对应。
除此之外,在《孟德耀举案齐眉》《醉思乡王粲登楼》中还有第三种情节模式。从表面看来,这两出戏的主题仍是“悔婚”,虽然这“悔婚”的后面还另有一番玄机:孟从叔先是悔婚,在女儿执意嫁给梁鸿后,为了使女儿女婿不至长久地陷于贫困的境地,暗地里想办法激发、资助梁鸿,促成了他金榜题名。与孟从叔的这番苦心多少有些迫不得已不同,蔡邕则更为主动。其婿王粲虽然满腹才学,但性情孤傲。为了涵养他的性情,蔡邕有意慢待他。而也正是由于蔡邕的鼎力协助,王粲才能最终显达。似乎“悔婚”只是一个幌子,翁婿之间的悲喜纠葛取而代之,成为戏剧冲突的中心。
从小说的角度着眼,更值得注意的则是这两出戏中梁鸿与王粲二人的身份变迁,从地位微贱的一介寒儒,到名满天下的显宦,人生轨迹如此巨幅的变化在小说中屡见不鲜,但以“指腹为婚”为情节关键,这种发迹变泰的故事还是能显现出与众不同的情状。这也恰是明清通俗小说中有关“指腹为婚”另一个重要的情节模式。
在《姑妄言》里,干壹原本家境殷实,并与钟氏之女曾有指腹之约,后由于家道萧索,钟家悔婚,将女儿另外嫁给了劳御史的公子,干壹则改娶了真教官的女儿。若干年后,魏忠贤倒台,劳御史由于是阉党,也被杀头,家中大小,连带钟家的女儿都发配到陕西边卫充军去了。而干壹则连中了举人、进士,直做到推官,钟家只能后悔不迭,也因此被人耻笑。
贫穷书生从逆境中奋起的故事在小说里比比皆是,但值得关注的是,在与“指腹为婚”相关的这类小说中,婚姻成为小说人物人生轨迹的一个风向标:原先的富家子弟——后来的穷酸书生——最后的达官显宦。与之对应的则是:指腹为婚——悔婚——对于悔婚行为的懊悔,婚姻的各种情状标示出了不同阶段的人生状态。并且正由于婚姻与人生纠合在一处,无论是最初的郁闷和苦痛,还是最终的快意和畅达,所有的人物感受都是加倍的。
借助“指腹为婚”更显著地体现了人生轨迹变换的则是《炎凉岸》一书,整部小说都是围绕“指腹为婚”双方人生状态的沉浮变化来展开的。一般小说中贫困书生单线的发迹变泰在这部小说中被分成了三条线索,即冯国士、袁七襄与袁化凤三人的经历遭际。为了体现他们身份变化的幅度之大以及追求情节出人意表的奇特效果,作者甚至将故事的背景放在了明朝铨选制度或许最为混乱的正德时期,运用了科举、吏员考选、传奉等多种选官方式。因此,在这部小说里,不仅是婚姻与人生纠合在一处,发挥出了叠加的效应,三条线索也在高低起伏的动态变换中,不断产生强烈的对比,作者的意旨也获得了更为充分的表达。
事实上,“指腹为婚”之所以会在体现人生状态的变化方面显示出天然的优势,正是由于前面所说的从“指腹”到“成婚”之间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间隔,沧海桑田之间的翻云覆雨会造成巨大的情节波澜,从而敷衍出无数令人惊叹的故事。而“指腹为婚”中蕴含的“情”“信”“利”等因素的纠葛,也为故事意义的伸展以及情节潜力的发挥提供了可能。
在《终须梦》里,蔡、康两家原本指腹为婚,若干年后蔡斌彦看不起穷酸落魄的女婿康梦鹤,便意图悔婚,其女平娘不愿背盟,终与康梦鹤成婚。而在饱经了几番磨难之后,康梦鹤考中进士,并与蔡斌彦和解。(https://www.daowen.com)
简略说来,这样的故事线索与《孟德耀举案齐眉》颇为相似。而与《孟德耀举案齐眉》不同的是,由于《终须梦》篇幅较长,因此对康梦鹤的困苦以及在贫寒生活中的挣扎都有极为细致的描述。相形之下,康梦鹤最终的得第显达就有了更为显著的衬托。
如前所论,当女方的长辈意图悔婚时,“指腹为婚”中的女子总是要求坚守原先的盟约,《终须梦》里的平娘就是如此。更为特殊的是,在成婚之前,平娘先曾听到康梦鹤的一番话,发觉他“雄才伟略,言谈皆琳琅,唾笑成先王,不坠青云之志,愈令人可爱可敬”,此后又在庙中偶遇康梦鹤,并有诗词酬答,愈发互相爱慕,竟然“二人眷恋,不忍分拆”(176)。在前面所论的第一类情节中,“指腹为婚”往往成为男女主人公萌发爱情的机缘,而《终须梦》正是发挥了这一特质,使得“指腹为婚”可以生长出圆满的爱情故事,而不仅仅是“利益”与“信义”的角斗场。
此外,先是指腹,然后悔婚,进而进行诉讼,如此在第二类情节中常见的故事线路在《终须梦》中也同样出现了:平娘嫁给康梦鹤后病殁,蔡斌彦一怒之下,将康梦鹤告上公堂,称其谋害人命。从这个角度来看,《终须梦》实际上是将三种与“指腹为婚”有关的情节模式合而为一,这充分体现了“指腹为婚”构筑小说情节的潜能。
如本节第一部分所论,“指腹为婚”之所以会频繁地进入小说,便是因为其自身蕴含的种种巧合使得相关情节足够令人“称奇”。但这么多的“巧合”却也不免带来缺陷,姑且不论读者会产生“巧合过甚”之类的疑惑,更为重要的是,如流水一般行进的巧合其实都在推动着“指腹”向“成婚”靠近。也就是说,尽管之间会相隔十数年、离散几千里,但从“指腹”到“成婚”的叙事态势却不会改变,情节的发展永远是顺向的,不会出现逆流的可能。在这样的状况下,情节的“奇”也就不可能出现更多的新变。
而“悔婚”“诉讼”等情节的加入却改变了这种单向的叙事态势,在“指腹”与“成婚”之间,有相遇、相亲的顺向叙述,也有悔婚、诉讼的逆向叙述,顺应事态发展的“巧合”与出乎意表之外的“变异”,使得情节在不断的上下波动间呈现出各种曲致的风度。与此相一致,整个与“指腹为婚”相关的故事内部也就可以容纳更多的纠葛与更为复杂的情节构筑方式。前面所说的“发迹变泰”故事便正是得益于此。
可以感受到,小说人物生命轨迹的起伏变化与小说叙事的上下波动保持着一样的频率。简单说来,人物落魄之时,也就是小说的叙事在以“悔婚”等方式逆向行驶,而人物一旦显达,整个叙事态势便会扭转到顺行的方向上。这种摆动频率的一致性正是“指腹为婚”中出现发迹变泰情节类型的根本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