淫:行为动机与主观态度
就本意而言,“淫奔”是女子主动投奔男子试图成就欢好,这也是通俗小说中“淫奔”一个最基本的标准模式。
在《西湖二集》的《祖统制显灵救驾》中,韩慧娘看中了在自家园中读书的祖真夫,一天夜里,“淫情勃勃,按捺不住,假以取灯为名,竟闪入祖小官书房之中,要与祖小官云雨”(8)。在《型世言》的《毁新诗少年矢志,诉旧恨淫女还乡》里,谢芳卿也是看中了在家中教书的陆仲含,乘一日夜间,“明妆艳饰,径至书房中来”,准备与陆仲含“少罄款曲”(9)。
类似的例子在小说中极为常见,简单说来,便是男子由于某种原因可以在女子的家中读书暂住,男子和女子因此获得了暗通款曲的可能。但需要注意的是,尽管男子住在女子家中,男性和女性看似无比接近,但两人之间还是存在着巨大的鸿沟,这便是“内外有别”。在严守内外之别的古代社会,女子的居处在深闺之中,即便男子住在其家里,也在外间的房舍,两人仍然很难见面。换言之,女子在家中的位置是闺房,而暂住男子的位置通常是外间的书房,闺房与书房没有多远的距离,应该举步可到,但碍于礼制,闺房与书房跬步间的距离便有如千里之遥一般难以逾越。
如此遥远的距离不仅存在于渴望相识相会的男女之间,也横亘于小说作者的笔下。当作者费心费力以各种借口和名目将男子送到女子家读书暂住的时候,他们预设的笔意当然是要在男女之间演绎一番“风月故事”。但内外隔绝的现实又难以将这样的笔意转化成为相应的情节,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们大致有两个选择,或是男子通过钻穴逾墙的方式从书房潜入深闺;或是女子主动从闺房中走出来,“轻移莲步”来到书房。两相比较,男子进入内室,不仅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若有一人撞见,可不是夤夜入人家,非奸即盗,登时打死不论”(10),考虑到对家中情况的熟悉程度等因素,可操作性显然也更低,女子的主动位移便成为小说作者解决这一情节难题的首选。
从情理上说,女子更熟悉家人的作息习惯和家中房舍的路径,她们主动从闺房来到书房与男子相会或许能大大降低设置相应情节的难度。但问题仍然存在,相对于男性,女性在情感的表达上或许更为羞涩和含蓄,对私见男子也会有更多的惊慌和恐惧,如何能抵御心中的这些情绪,走出那关键的一步,比之克服距离上的障碍,无疑是更大的难题。因此,作者在写到这些情节的时候,优先解决的不是她们如何千方百计绕过家人的耳目,而是她们究竟为何会走出那一步。
以前面提到的两篇小说为例,谢芳卿“性格原是潇洒的,又学了一身技艺,尝道是:‘苏小妹没我的色,越西施少我的才。’”可与这般才貌双全的情况相悖的是,她却迟迟没有盼来期望中的如意郎君,“高不成,低不就,把岁月蹉跎”,因此“冬夜春宵,好生悒怏”。而陆仲含的“丰神秀爽,言语温雅”(11)则恰好对症此种日积月累的浓烈“怀春”,这也成为谢芳卿夜奔陆仲含最直接的原因。(https://www.daowen.com)
相比较而言,韩慧娘的理由更为充分。她之所以会夜至祖真夫的书房,既是情不自禁,更是情非得已。书中叙道:“其夫出外做生意,一去十年不回。这韩慧娘只得二十八岁,正在后生之时,房中清冷,甚是难守。”不单是长达十年的难耐寂寞,在夜至书房之前,韩慧娘还“吃了一二斤酒,酒兴发作,便胆大起来”。正是在十年伤春以及“酒是色媒人”(12)的双重作用下,韩慧娘才乘夜色来到书房,试图以身相许。
可以从小说中看到,谢芳卿能够去找寻陆仲含,是由于得到一个“幸得”的机会,她的父亲谢老“被一个大老挈往虎丘,不在家中”(13)。而比类似的叙述更为重要的是,在写及这些女子从闺房走至书房之前,小说作者往往会花费更多的笔墨去叙述她们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对于作者来说,找寻夜奔行动背后的动机,比设计一个合适的夜奔时机更为重要。这也体现在对于这一类行为的命名上,谢芳卿、韩慧娘等女子移步至书房多是借着夜色的遮掩,因此“夜奔”应该是一个合适的称呼。但小说中在写到此类行为的时候,更为常见的说法却不是“夜奔”,而是“淫奔”。
将女性从闺房到书房的主动位移名之曰“淫奔”,不仅代表了小说作者对于行为动机的关注和重视,更显露了作者对于这种行为的主观态度。也就是说,不管是怀春还是伤春,不论是以酒做媒还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女性在主动逾越空间距离的同时,也逾越了道德礼法,所有的动机都可以归结于“淫”,所有的评价同样可以落实到那个“淫”字上。
事实上,当作者用“淫奔”去称呼这类行为的时候,他们对于相应故事或情节的态度是预定的,与此相联系,“淫奔”行为的实施者,即那些女性的性格特征其实也是预定的——同样还是那个“淫”字。这样的性格特征既体现在“淫情勃勃”的直白叙述中,也隐藏于谢芳卿在陆仲含窗下“立了一个更次”(14)的细致描述中,更来自他们所“淫奔”的对象,也就是祖真夫、陆仲含等男子的反应和态度。
在《祖统制显灵救驾》里,当祖真夫看到夜至书房的韩慧娘,并明白她的用意后:
祖小官变了面皮,勃然大怒道:“汝为妇人,不识廉耻,夤夜走入书房,思欲作此破败伦理、伤坏风俗之事,我祖域生平誓不为苟且行止。况汝自有丈夫,今日羞人答答坏了身体,明日怎生见汝丈夫之面?好好出去,不然我便叫喊起来,汝终身之廉耻丧矣。”(15)
而对于谢芳卿的以身相许,陆仲含的反应同样不是欣喜而是愤怒:
陆仲含便作色道:“女郎差矣!节义二字不可亏。若使今日女郎失身,便是失节;我今日与女郎苟合,便是不义。请问女郎,设使今日私情,明日泄露,女郎何以对令尊?异日何以对夫婿?那时非逃则死,何苦以一时贻千秋之臭?”(16)
通常说来,在男女双方私相欢好的故事中,犹豫、矜持甚至有所抗拒的一方应是女子,倘或女子主动相从,则事情的进行便几乎没有任何的障碍,这也便是所谓的“男子要偷妇人隔重山,女子要偷男子隔层纸”(17)。但在这两篇小说里,女子“偷”男子却远隔重山,而重山不是来自其他,反倒是来自男性。事实上,如果男性、女性两情相悦、一拍即合,女性在情感和生理上的需求往往会被男性更为强烈的表现所掩盖和混同,以至很难在双方的交往中脱颖而出。可在面对祖真夫、陆仲含这种“坐怀终不乱”的“闭户鲁男儿”(18)时,韩慧娘、谢芳卿等人对于风月之事的渴望才能够更显著地表露出来。
以谢芳卿为例,在得知陆仲含已聘定妻室之后,她“遽牵仲含之衣”,苦苦哀求,并表示“即异日作妾,亦所不惜”。但这样的哀求仍然只得到“请自尊重,请回”的冷冷回应。而谢芳卿“眉眉吐吐,越把身子挨近来”,这才招致前文所引的一番严词斥责。到最后,陆仲含甚至“走出房外”,即便如此,谢芳卿“还望仲含留他”,“不意仲含藏入花阴去了”,她“只得怏怏而回”。(19)
在这一系列的步骤中,如果说陆仲含是一块岿然不动的山岩,那么谢芳卿便好似涌向这块山岩的潮水,一遍遍徒劳无功地拍打着山石。小说的主要人物是不动如山的陆仲含,可在这样的情节中,反倒是谢芳卿持续不懈的情感冲锋更让人印象深刻。因此,对于韩慧娘、谢芳卿等人,作者不仅通过小说人物之口,斥责她们的“苟且行止”,还用祖真夫、陆仲含等人的“心如铁石”去衬托她们的“媚脸妖姿”(20),更是将男主角的生硬鲁直转化为描述这些女性柔情似水却泛滥成灾的堤坝和基石,所有这些累加在一起,都是为了要写出她们性情中的那个“淫”字。
就此而言,“淫奔”两字看似平易,却能够独立支撑与之相关的小说叙事:整个情节的推动借由女性从闺房到书房的主动位移去实现,而“淫”不仅是她们克服心理障碍的行为动机,也代表了小说作者对于她们的主观评价。在这样的故事构架中,男女主角的性格特质也由此确立,无论是女性的淫情勃勃还是男性对于淫奔的坚拒,都成为他们最重要的性格特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