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预告和情节变幻

3.故事预告和情节变幻

对于女方家庭来说,赘婿是令人不安、让人畏惧的,可从小说的角度来看,赘婿却成为一种极为特殊的人物类别。虽然整体看来,赘婿本身所蕴含的性格特征并没有那么丰富,但赘婿身上所具有的这种不安和畏惧感却使得他们极具情节的张力。

正如赘婿蓦然闯入家庭内部会带来疑惑一样,当小说中出现赘婿的时候,这种疑惑也会同时出现在读者的心里。和女方家庭对于赘婿的疑惑会转化成恐惧不同,基于迫切了解赘婿真实目的以及身份的冲动,读者对于赘婿的疑惑会形成一种悬疑感。最为奇妙的是,如前所论,令人畏惧的赘婿并非只会做出让人惊怖的事情,他们固然会像赵昂、张郎一样谋夺家产,却也会如张孝基和钟卓然一般在万贯家财面前毫不动心。他们确实有可能有导致女方家族整个覆灭的魔力,例如王庆和张清,却也能通过自己的能力以及官职光耀门庭,例如权次卿和池苑花。

也就是说,赘婿在故事中的出现,通常都预示着小说会发生某些让人称奇的事情,可这些事情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却并不一定。因此,赘婿所产生的悬疑感就来源于它拥有的这两种“特技”:故事预告和情节变幻——暗示了肯定会发生的精彩故事,但故事如何精彩则没有固定的模式,只有细细读下去才能获知。

有学者认为:“悬念可由后来发生的某事的预告,或对所需的有关信息的暂时沉默而产生。”(43)在赘婿身上,我们看到了两种悬念制造方式的合二为一:赘婿的出现便是对于后面将发生一些事情的明确预告,与此同时,赘婿又天然地隐藏了某些关键性的信息。对于读者而言,赘婿既是熟悉的,也是陌生的,他们或许是最具悬念感的小说人物。

赘婿在现实中饱受歧视,在小说中则变成真正的“异类”,这与另一类人物形象“监生”极为类似。在现实社会中被视为科举异途的监生,在小说中往往被塑造成为才疏学浅与贪财好色的典型,他们也是世人以及读者眼中的异类。(44)

有趣的是,小说里还会出现赘婿和监生这两大异类的合体。例如此前所说的赵昂,就曾由岳父纳粟入监,成了一名监生。《古今小说》之《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的莫稽也既是赘婿,又是太学生

在“赘婿”和“监生”这两种往往令人不屑的身份同时集聚于某个小说人物一身的时候,似乎是小说作者在用一种重复或强调的方式表达对于这一人物的态度。更重要的是,赘婿和监生的合流提供了一个别样的角度,用来探讨这两种身份对于人物塑造的不同作用。

如果从这样的视角着眼,会发现在这两部小说中,“监生”只是一个性格的标签,而真正植入内里并深深地影响到人物整个行为方式的,则是“赘婿”。

如前所论,赵昂之所以要殚精竭虑地谋害张廷秀一家,正是因为基于赘婿的地位,对于王员外家财的觊觎,这是赵昂所有行为的原动力。他“摆布了张权,赶逐了廷秀,还要算计死了玉姐”,这一切都是为了“独吞家业”。相对说来,赵昂身上的监生因素体现得并没有那么明显,除了“把书本撇开,穿着一套阔服,终日在街坊摇摆”(45)可以算是对于其监生身份的一个照应之外,监生这个身份几乎没有参与对于人物行为的推动。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一篇也是如此。莫稽应该是“太学生”,可在旁人的口中,他仍然只是“莫秀才”。与此相对应,整篇小说也与莫稽的监生身份没有太多关系,而是围绕赘婿依次展开。可以说,莫稽的两番入赘是最为关键的环节,而小说也在不停地指出这一点,莫稽先后入赘金老大家和许德厚家,“女婿”或“婿”简直成了莫稽的代称:

金老大备下盛席,教女婿请他同学会友饮酒。

癞子径奔席上,拣好酒好食只顾吃,口里叫道:“快教侄婿夫妻来拜见叔公!”

金老大无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请客,不干我事。”

金老大见了女婿,自觉出丑,满面含羞……(https://www.daowen.com)

将到丈人家里,只见街坊上一群小儿争先来看,指道:“金团头家女婿做了官也。”

是夜,转运司铺毡结彩,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门。

只见许公自外而入,叫道:“贤婿休疑……”

次日许公设宴,管待新女婿……(46)

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中,贯穿始终的“婿”字共出现了二十一次,这在《古今小说》的所有篇目中是最多的。由此可以窥见“赘婿”对于莫稽这一人物的重要程度,不仅小说情节的进展都和莫稽的赘婿身份密切相连,而且几乎莫稽的每一个有意无意的动作、每一个刹那间闪现的念头,都和“赘婿”有关。“赘婿”就像刺青一样,尽管看似只是文在莫稽的皮肤上,但颜色却已沁入肌理,阴影更是时刻笼罩在他的心头,扭曲他的行为,同时也塑造着他的性格。

值得注意的是,据《西湖游览志余》卷二十三《委巷丛谈》:

有一团头,家富,而女甚美,且能诗,心欲嫁士人,人无与为婚者。有士人新补太学生,贫甚,无所避,又得妻之资,罗书而读,遂登第,授无为军司户。(47)

这是《金玉奴棒打薄情郎》的本事。从这则材料的叙述看,与团头之女结为夫妇的这位士人并非赘婿,虽然小说没有明言他是否入赘,但据“心欲嫁士人”之语,应是普通的嫁娶,而非赘婚。换言之,在这段叙述中并没有将“赘婿”的名号加诸这位士人的身上,而在《金玉奴棒打薄情郎》里,赘婿则成为莫稽身上从头至尾最重要的身份。从本事到小说,入赘与否的改变虽然细微,但对于人物性格的影响和呈现却至为重要。

事实上,监生对于人物的影响力不可小觑,在很多小说中,监生的贪财好色、愚蠢无能、刻毒薄幸等性格也都是支持小说情节的关键。(48)但在与赘婿联袂出现的这些小说中,监生对于人物所施加的影响力却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地步,而这正是和两种身份在人物塑造上的不同效用息息相关的。

“监生”本身蕴含了较为丰厚的性格特征,这使得监生在小说中成为一种特殊情境下的规定人物,在种种需要贪财好色、愚蠢无能、刻毒薄幸的人物出现的场合,他们都会适时地出场。因此,也可以将监生看成是一个“熟典”,几乎不需要做太多的刻画,仅仅是监生的名号,就已经足以给小说人物提供足够的意蕴。

而赘婿则与此有明显的区别,由于除了贪财之外,赘婿身上没有更为普遍而明显的性格特征,小说作者在写作的过程中,就必须花费更多的心力针对赘婿的身份和心理做恰如其分的刻画。这也可以充分解释为何赘婿会是最具悬念感的小说人物:对于读者来说,他们对赘婿有一些初步的印象和基本的感知,但却不可能达到如同监生一样只需写出名号就能够传达所有基本意义的地步。全部意义的清晰传达必须在小说的叙述过程中重新建立。

可以说,监生性格特征的强化往往来自数量巨大的监生形象的叠加,而赘婿性格的形成则源自故事情节的逐步进展。这导致了,一方面,就人物塑造的难度而言,写好一个赘婿比塑造一名监生更为艰巨;另一方面,精心打磨的赘婿却会比批量生产的监生更为复杂而深刻。在赵昂和莫稽这两个人物身上,“监生”的性格特质都几乎被“赘婿”完全遮盖,正体现了这一点。

总之,如前所论,尽管小说中不乏张孝基、权次卿这些形象颇为正面的赘婿,但就总体而言,赘婿是一种体现了诸多负面情状的人物。对妻家财产的垂涎和谋夺,对女方宗族的威胁和倾覆,都使得他们在小说中的出现充满了令人不安和恐惧的效力。而他们的身上也确实蕴含着破坏甚至毁灭现有秩序的可怕能量——尽管这些能量也有可能转而成为家族和睦甚至光耀门楣的重要动力。在现实中备受歧视的赘婿,在小说里同样饱受争议,但这两者的叠加却并没有使得赘婿如同监生一般被无限地推向性格的负极,而是让赘婿以一种神秘莫测并且惊心动魄的状态存在于小说的叙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