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汉制诏刻石
制、诏、令、敕谕、圣旨等为中国古代皇帝发布政令的主要形式,也是封建国家最高级别的下行公文,有些内容甚至是国家法令,如西汉初《子首匿父母等勿坐诏》、甘露二年(公元前52年)《赦天下减民算等诏》等。[2]
秦代已确定皇帝专用之公文为制、诏等,所谓“命为‘制’,令为‘诏’”。[3]秦始皇、秦二世的制、诏既铭金也刻石。铭金者主要为统一度量衡的诏书,如《高奴铜权》、《二十六年诏权》、《二十六年诏小权》、《二十六年诏八斤权》、《二十六年诏十六斤权》等,均载有秦始皇二十六年的诏书。[4]传世刻石中的诏书,为《泰山刻石》和《琅玡台刻石》。
两石均立于秦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刻石的主要目的为铭功,其中与法制有关的功绩,前者是“治道运行,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后者为“端平法度,万物之纪”、“除疑定法,咸知所辟”。[5]两石均附刻秦二世诏书:
皇帝曰:“金石刻尽始皇帝所为也。今袭号而金石刻辞不称始皇帝,其于久远也。如后嗣为之者,不称成功盛德。”丞相臣斯、臣去疾、御史大夫臣德昧死言:“臣请具刻诏书刻石,因明白矣。臣昧死请。”制曰:“可。”[6]
秦二世在始皇刻石旁加刻诏书的目的见于《史记》:“二世与赵高谋曰:‘朕年少,初即位,黔首未集附。先帝巡行郡县,以示强,威服海内。今晏然不巡行,即见弱,毋以臣畜天下。’春,二世东行郡县,李斯从。到碣石,并海,南至会稽,而尽刻始皇所立刻石,石旁著大臣从者名,以章先帝成功盛德焉。”[7]从文中可见,提升中央集权是二世刻石的关键。
《泰山刻石》为历代金石考据学家所关注。关注的角度,主要有刻石文字流传残毁的经过及其与《史记》文本的异同等。宋代赵明诚著的《金石录》比较碑文与《史记》所载不同之处有七,“皆足以正史氏之误”。[8]宋代董逌留意二世诏书的刻载位置,称“始皇诏书刻其三面,二世诏宜在其阴。今石南面为二世诏书,始皇帝刻诏书乃在北西东三面。盖石仆而后人起立植之,以其一面稍完,故立之南”。[9]清人王昶曾留心于诏书公文的书写格式:
始皇刻石之辞,具载《史记·本纪》。石本颂词久蚀,惟存二世从臣名四行,后并残,石遭火矣。昶得旧拓本摹之,其第二行止“昧死言”三字;第四行提起,作“臣请具刻”云云,与《琅琊刻石》连接者不同,疑当时此处石已剥泐,不能直书故尔。《金薤琳琅》又云:刻文起西面而北、而东、而南,共二十二行。其末行‘制曰可’三字,复转刻西南棱上,则分行位置,亦与诸刻异矣。[10]
《琅琊台刻石》原石也是四面刻字,其中东南北为始皇诏,西面是二世诏,均为李斯所书。由于《琅琊台刻石》并存秦始皇和二世的文字,清代王昶对刻石纪功明诏的功用格外关注。他认为:
史载始皇二十八年上邹峄山、泰山、登琅邪,二十九年登之罘,三十二年之碣石,三十七年上会稽。旬岁之间,立石颂功事凡六见。二世效之,不旋踵而已亡天下,功德固安在哉?自秦至今,阅数千年。之罘、碣石之刻久已无传,峄山、会稽皆出后人重摹,泰山石又毁于火,而此石岿然犹存。且一石中备存始皇、二世之迹,金石不朽,信有征矣。然安知非造物者仅留此刻,以为万世好大喜功之主戒也![11]
当然秦诏书格式,依旧是清代金石学家细心观察的内容。毕沅等对《琅琊台刻石》附刻的二世诏书描述道:
自“皇帝曰”以下与《史记》文句无少异,石上下各刻一线为界,每行八字,二行与三相间少远,诏书与从臣名不相属也。三行止七字者,为四行始皇提行地也。后六行、八行、十三行并提行矣。末行三字漫漶特甚,余皆可指而识也。[12]
汉承秦制,天子之书亦各有专称。大体而言,有策书、制书、诏书、戒敕四类,其下又有小类,如“诏有制诏、亲诏、密诏、特诏、优诏、中诏、清诏、手笔下诏、遗诏,令有下令、着令、挈令及令甲、令乙、令丙”等。而后世热衷于对汉代诏书体式的研究,一个重要原因是“两汉之制最为近古”。[13]
汉代制诏格式及其运行环节,可以通过传世汉代石刻进行复原。东汉元初六年(119年)汉安帝《赐豫州刺史冯焕诏》、元嘉三年(153年)《乙瑛碑》(亦称《孔庙置守庙百石卒史碑》等)、建宁二年(169年)《史晨碑》(全称《史晨祠孔庙奏铭》)、光和二年(179年)《樊毅复华下民租田口算碑》、光和四年(181年)《无极山碑》等,均是重要的物证。近代人马衡认为,其“所载文书,或为天子下郡国,或为三公上天子,或为郡国上三公,或为郡国下属官,种种形式,犹可考见汉制之一班”。[14]
以永兴元年(153年)《乙瑛碑》为例。此碑现存于山东曲阜汉魏碑刻博物馆,是鲁相乙瑛上书朝廷请求设置孔庙掌管礼器和祭祀的专职官员——百石卒史的公文。乙瑛将此事奏于朝廷,又由司徒吴雄和司空赵戒奏于皇帝,汉桓帝批示由鲁相乙瑛择四十岁以上通一艺者任之。当时乙瑛已满秩而去,继任者挑选孔和为百石卒史,并将此事回奏朝廷。碑石全文为:
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鲁前相瑛书言,诏书崇圣道,勉□艺。孔子作《春秋》,制《孝经》,删述《五经》,演《易·系辞》,经纬天地,幽讃神明,故特立庙。褒成侯四时来祠,事已即去。庙有礼器,无常人掌领,请置百石卒史一人,典主守庙,春秋飨礼,财出王家钱给(犬)[犮][15]酒直,须报。谨问大常祠曺掾冯牟、史郭玄。辞对:故事辟雍礼未行,祠先圣师。侍者,孔子子孙,大宰、大祝令各一人,皆备爵。大常丞监祠,河南尹给牛羊豕鸡□□各一,大司农给米祠。臣愚以为如瑛言,孔子大圣,则象乾坤。为汉制作,先世所尊。祠用众牲,长吏备爵。今□[欲]加宠子孙,敬恭明祀。传于罔极。可许臣请,鲁相为孔子庙置百石卒史一人,掌领礼器,出王家钱给(犬)[犮]酒直,他如故事。臣□、臣戒愚戆,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闻。
制曰:可。(https://www.daowen.com)
元嘉三年三月廿七日壬寅奏雒阳官。
司徒公河南原武吴雄字季高
司空公蜀郡成都赵戒字意伯
元嘉三年三月丙子朔,廿七日壬寅,司徒雄、司空戒下鲁相承,书从事下当用者,选其年廿廿以上,经通一艺,杂试通利,能奉先圣之礼,为宗所归者,如诏书。书到,言:永兴元年六月甲辰朔,十八日辛酉,鲁相平,行长史事卞守长擅,叩头死罪,敢言之司徒司空府,壬寅诏书,为孔子庙置百石卒史一人,掌主礼器,选年
以上,经通一艺,杂试,能奉弘先圣之礼,为宗所归者,平叩头叩头,死罪死罪。谨案文书,守文学掾鲁孔和,师孔宪,户曺史孔览
,杂试,和修《春秋严氏经》,通,高第,事亲至孝,能奉先圣之礼,为宗所归,除和补名状如牒,平惶恐叩头,死罪死罪,上司空府。
讃曰:巍巍大圣,赫赫弥章。相乙瑛,字少卿,平原高唐人。令鲍叠,字文公,上党屯留人。政教稽古,若重规矩。乙君察举守宅,除吏孔子十九世孙麟,廉请置百石卒史一人,鲍君造作百石吏舍,功垂无穷,于是始□。
后汉钟太尉书。
宋嘉佑七年张稚圭按图题记。[16]
对这方保存完好的公文碑,历代探研者不乏其人。据杨殿珣所撰《石刻题跋索引》,对此碑进行研究的传统金石著述计有34种。[17]
《乙瑛碑》在古代公文发展史上的重要性,通过宋代洪适的评论可见一斑:“此一碑之中凡有三式,三公奏于天子一也,朝廷下郡国二也,郡国上朝廷三也。”[18]清代钱大昕注意到公文格式对后世的影响:“书名不书姓者,以位列三公,皆知为吴雄、赵戒也。唐宋告身章奏署名,凡丞相不著姓者,类此。”[19]清代王澍根据汉代中央公文运转之简便,直指清代公文之繁琐道:“毎见近日文移奏牍,一事必再三繁复,至于连篇累纸而不休,窃恠何不省简,乃浪费笔墨如此。今观此碑,乃知汉时其体便尔。”[20]清代王昶对碑文年月及列名碑石的赵戒之人品有所评述:“碑称元嘉三年,即永兴元年。是年五月始诏改元,故中隔两月,而纪元各殊也。雄、戒罢免亦在是年,才三月后事耳。戒以阿附梁冀,倾陷忠良,为清议所不齿,故范《史》于《李固传》赞云:其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而此碑因鲁相尊师崇道,循例转奏,列名首行,亦为金石之玷,读者不可不知。”[21]
宋人曾对两汉诏令的行文特色总结道:一曰
书,其文曰“维某年月日”;二曰制书,其文曰“制诏三公”;三曰诏书,其文曰“告某官如故事”;四曰诫勅,其文曰“有诏勅某官”。[22]然而清人认为这一总结尚不全面,武亿特补充道:
碑首行“司徒臣雄、司空臣戒稽首言”,末言“臣雄、臣戒愚戅,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臣稽首以闻”。此即汉制三公奏事之式,与《独断》所云奏者亦需头其京师官,但言“稽首下言”、“稽首以闻”相合,然“诚惶诚恐,顿首死罪”字,蔡氏略之不书。今以碑所载,可证其有遗典也。[23]
与后来的公文相比,汉代公文格式相对简便,上行皇帝的章奏书“昧死言”,上行或平行文书写“敢言之”,下行文书径言“告某某”等,标志明显,内容直截了当。而这种便捷的行文方式,颇有助于政务处理。宋代洪迈根据汉代公文碑中记载的文书上行下达时间总结道:“无极山祠事,以丁丑日奏雒阳宫,是日下太常;孔庙事,以壬寅日奏雒阳宫,亦以是日下鲁相,又以见汉世文书之不滞留也。”[24]
清代吴玉搢则通过对《乙瑛碑》碑名和碑文中“百石卒史”讹变为“百户卒史”的解释,揭示了官府公文在长期流传中的“民间化”过程:
按“百石卒史”,《通典》讹为“百户吏卒”,《三国志》讹与《通典》同,《水经注》讹为“百夫吏卒”,《山东通志·阙里志》讹为“百户卒史”,皆莫之正。又康熙甲子,圣祖仁皇帝幸阙里,谒庙毕,由奎文阁至同文门,观门右汉碑。孔尚任奏曰:此汉元嘉三年鲁相乙瑛置《卒史碑》,今谓之“百户碑”。上问何为百户碑,尚任对曰:历代优崇之典,庙廷设官四员,典籍、司乐、管句、百户,谓之礼、乐、兵、农四司。观此知鲁人亦讹以为“百户”也,岂独书籍传写之谬哉![25]
通过上述碑文,尤其是金石考据学家的研究,可知汉代中央政府发布的诏书或法令公文刻石,其完整结构一般包括三个部分:高级官员向皇帝递呈的奏章;皇帝“制曰可”的内容即法令本身;地方执行法令的情况汇报,实即宋代洪适所总结的“三公奏于天子”、“朝廷下郡国”、“郡国上朝廷”。洪适所揭示的一碑含有公文“三式”,正是公文碑与一般公文有所不同的关键所在,即公文碑强调法令制定、颁布程序的合法性和完整性以及法令的执行和落实的情况。而刻立公文碑,乃是为使该项法令成为人们长久遵循的法定惯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