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全祖望与岭南
全祖望绝意仕途后以著述自娱,但生活时常捉襟见肘。乾隆十七年(1752年),“三月,东粤制府以端溪书院山长相邀,遂度(渡)岭。”对于此次远赴岭南,全祖望内心是极不情愿的,作诗《东粤制府以天章精舍山长相邀,辞谢不得,齿发日衰,乃为五千里之行,非予志也》,表达当时的心情。“忽忽暮春日,茫茫五峤行。”“此去特谋食,投荒作远游。”[5]此时全祖望已经四十八岁,虽“衰病畏行役”,但不得不向岭南进发,好在有其好友杭世骏因粤秀山长之聘先行一步,这也给了全祖望前行的一点动力和安慰。
全祖望自宁波出发后,一路向西,到达浙江桐庐,在这里他拜访了东汉严子陵垂钓之地,号为严滩。严子陵为光武帝少年好友,刘秀称帝后多次下诏让其为官,均被拒绝,隐居在此过着怡然自得的生活。想必全祖望对严子陵的生活很是羡慕吧,寄情于山水,不被生计所迫。相比严子陵的潇洒,全祖望更感慨的是誓死抗击安史逆贼的颜鲁公和南宋遗臣谢翱。风光旖旎的严滩因为谢翱埋骨于此让人多了几分惆怅和感慨,诗云:“荒江抚木末,尚有鲁公魂;我亦酹卮酒,一吊谢生坟。”颜鲁公真卿虽早已作古,但精神长存。谢翱听闻文天祥被害京城,在钓台哭祭,“残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但心中的愤懑之情依然难消。
过桐庐到达南昌,这里是故交万承苍的故乡。“弥节望东埂,西州涕洒多”。万承苍,字宇兆,号孺庐,康熙五十二年(1713年)进士,居词馆三十余年,与李绂友善,官京师时,同居一处,日偕全祖望相聚讲学,对全祖望影响甚深,被其引为一生知己。“莫报恩如海,应鄰鬓亦燔。”想起同在京城时的砥砺提携,而今却已是阴阳两隔。艰难前行路上全祖望的感受尤其深刻,漫漫人生路充满失意无奈,生活之路满是坎坷荆棘。过吉水时他写道:荒凉知瘠土,蹭蹬识惊滩;况复石尤阻,弥愁行路难。
沿吉水南下,到达赣粤交界处——赣关。雄关漫道,顿时思绪万千。“往事鱼羊劫,遗民心胆寒。”“畴昔忆杨万,空将螳臂残。”当年杨延麟、万元吉两人死守赣州,兵败之后双双自杀殉国。雄关依旧在,往事已矣。明亡之后,宁波成了浙东抗清中心。全氏祖辈先后投身于这场战斗,全祖望年少时,父祖辈讲抗清事迹,为其灌输了强烈的民族意识。青年时代读书甬上,深受浙东学派大师黄宗羲的影响。黄宗羲也曾举兵抗清,失败后回归乡里,著书立说,教书育人。全祖望继承并发扬浙东学派精神,谨守大节,奉行经世致用之道,一生笔耕不辍,写下皇皇巨著。(https://www.daowen.com)
出赣关过大庾岭进入广东地界,全祖望立刻就想起了岭南的梅花。“吴共持节真潇洒,手种南枝万五千。”到达广州,造访海珠寺。当年李昂英在此搭棚读书,于南宋宝庆二年(1226年)中进士,官吏部侍郎。广州历来为岭南重镇,“由来百粤士,多艳说梅侯”,由梅花思古人。“尚于汤沐在,正傍水云幽。”梅侯即梅绢,汉大将军,岭南百越族的首领,秦末帮助刘邦平定天下,受封岭南。驻足梅园欣赏梅花足以“披襟散百忧”。
历经数月的奔波,全祖望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肇庆。上任伊始行释奠礼,作《天章精舍释奠礼成示诸生》,理清书院历史,确定配享的先师大儒名单。对于教育事业,全祖望一生矢志不渝,也有自己的一番见解,此番远赴岭南希望有所作为。比之文风昌盛的江浙地区,岭南无疑在文化上落后许多。他在《送耜堂掌教新会》中写道:“张林湛李都零落,木铎消沉三百年。年来绝学已榛芜,大雅危轮好共扶。”诗中所写既是勉励故人,也是鞭策自己奋发有为,虽“凄绝鹧鸪清夜泪,一樽为我酹南枝”。距离家乡数千里之遥,日夜思念家乡的山山水水,但也时刻不敢忘自己肩上的责任。全祖望游览光孝寺时就盛赞三国时期的虞翻,“仲翔真直节,垂老乃投荒”,虞翻遭统治者放逐岭南,虽身处逆境仍讲学不倦,是自己学习的榜样。
全祖望执掌端溪书院可谓尽心尽力,无奈疾病频仍,心中苦闷无法排解,他想起了壮志未酬的贾谊。“即此便同官舍
,先期早为报长沙。”“天亦与吾共萧瑟,蛮风延雨几酸辛。”更添心中的悲凉。虽执教短暂,但是师生情谊真挚,“共学情原挚,当归恨有余。服勤真古谊,惆怅满征车。”相处不到一年就要匆匆离去,难掩壮志未酬的无奈,“遂尔匆匆去,谁将耿耿传”。告诫诸生为学贵在自得,“他日学成后,扁舟慰平生”。全祖望虽离开了端州,但对端溪书院的学生们仍寄予了厚望。
全祖望受聘执教两广端溪书院,虽然时间短暂,但是犹如韩愈刺潮,开岭南教育之风气,足可光照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