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学思想及治史方法

二、史学思想及治史方法

1.史学思想

史学思想的先进或落后,是衡量史家史学贡献大小的重要标志之一。从全祖望的历史记载与评论中,可窥其进步史观:

其一,赞扬清官,同情民众。全祖望在他所作的人物碑传中,用同情的笔调,描写了下层知识分子怀才不遇、坎坷一生的贫苦生活。如“归安姚薏田、长兴王敬所,皆今世仅有之材也。……然而皆一贫如洗,不克自赡其生”。学者沈甸华,“尝绝粒数日,取阶前马兰草食之”。全祖望晚年生活拮据,经常告贷。因此他对下层知识分子的苦衷更有深切的感受。他把清初学者贫病终生的窘迫写得淋漓尽致,常令读者泫然流涕,顿发恻隐。在文字狱淫威下,学者们动辄得咎,一触禁忌便身陷囹圄,甚至家破人亡。即便侥幸“事解得出,而芒角已摧,困殆不可复振矣”。全祖望指出这一时弊,赞扬曹一士请止文字狱之举,向清朝统治者的高压政策表示了强烈的愤慨。

全祖望能按人民的利害关系衡量政治得失。他抨击贪官,赞扬清官,凡在任内能兴利除弊,吊民伐罪,便给予肯定。陈槐曾力为湖民请减租,胡德迈秉公除暴安良,都受到他的称道。抗清过程中,一些明朝官军骚扰乡民,全祖望给予批评,并对纪律严明的张煌言军作出“惟其深仁以成遗爱,斯在古人中,诸葛孔明渭南之师,不过尔尔”的评价。福建地区受战乱破坏较重,姚启圣任地方官后,安抚饥贫,较有作为。全祖望为他作碑铭时,对他的政绩一一列举,给予表彰。以官吏对人民的功过来论定优劣,是全祖望始终贯彻的思想,表现了他史学观点中较高的人民性。

其二,经世致用,惩恶劝善。全祖望生活的时代,清初经世致用的史学已被考据学取代。在清统治者高压和怀柔相结合的文化政策下,当时的学者纷纷逃避现实,埋首书斋,大搞探微索隐的烦琐考证。考据学派主要对儒家经典进行训诂考释,往往对一字一句进行旁征博引,辗转求证。这种“擘绩补苴”的工作虽能校勘文字,注疏音义,但对历史上经验教训的总结一无裨益。全祖望不因循潮流,而是独树一帜,治史以经世致用为宗旨。全祖望致力于当代史,努力反映社会现实。他详细记载钱肃乐、张煌言、郑成功等人抗清始末,通过历史事件,总结一代兴衰的经验教训,说明政治得失。他多次指出抗清义军没有联合在一起,分散了力量;鲁王和唐王不和,破坏了抗清队伍的团结;马士英、阮大铖的专权,加速了弘光王朝的灭亡等。全祖望还重视学术思想对社会发展的影响,反对明儒浮虚蹈空的流弊,论及学术时往往与当时政治状况结合起来,使史学更接近于为现实服务的宗旨。中国封建社会史家的载史目的,大抵一是“明治道”,总结一代政治得失;再一是“明人道”,臧否人物,扬善抑恶,为后人树立楷模。全祖望注意到历史可以使人垂训鉴戒的特点,发挥了史书“惩恶劝善”的作用,他非常推崇西汉刘向“欲以传经之学感悟其君”和“以经术经世务”的做法,所作人物传记褒扬忠义,痛斥叛降,无不寓有深意。“翻城之役”失败后,王家勤被俘,牵连了好多人。时人最初以为王氏降清,后才知是王氏部属顾某所为。全祖望评论说:“彼其播弄,皆出于反侧小人之手,百世而下犹令人欲食其肉。然而忠义之人,皇天后土鉴其心曲,所谓留吾血,三年而化为碧者,海枯石烂不可磨灭。”[28]他每每利用历史之事,劝诫后人,寓教于史,以达“致用”的目的。

其三,直笔不阿,坚持求是。实事求是地记载历史事件和评价历史人物,是做“良史”的首要条件。全祖望认为史家的职责就是据实直书。他还认为史家不能凭个人好恶写史,他在《宋忠臣袁公祠堂碑铭》中说:“袁公之死,盖见卖于赵孟传、谢昌元。而清容(袁桷)作志不立公传,初意以为五代史缺韩通之例!出于嫌讳,欧公且然,又何怪乎清容。既而见其为赵、谢二降臣有佳传,乃知其党于降元之徒也。盖清容之父处州,亦降元,故清容之纪先友也,凡降元者多称之。……吾读清容之文,未尝不爱其才,而心窃薄之。”[29]更难能可贵的是,全祖望敢于直书明末抗清斗争,叙事原原本本,不隐讳、不曲笔。康、雍、乾时期,文字狱日甚一日,尤其是雍正和乾隆前期,文字挑剔更为苛细,稍有不慎便触忌讳。当代学者人人自危,谈虎色变。全祖望在翰林时,作《皇雅篇》一诗,被指责为“有煽惑人民不忘故主之意”。幸赖李绂相保,才免于祸。但他不惧淫威,“据实直书,隐寓褒贬”,尤留意补苴前人因避讳不敢直书的史实。《明史》对明末抗清史事多有隐讳,很多重要人物无传,或传而不详。如熊汝霖传“皆本行状,而乙酉以后起兵甚略,盖有所讳而不敢言”。全祖望为他的行状作跋,专意补缀他的抗清事迹,表示“予则以为不必讳也”。他为了“使异日补注《明史》者有所征焉”,写下大量明末人物碑传,使其成为后人研治晚明史的必读材料。

其四,主张独创,不囿成说。全祖望治史富于独创精神,不满足停留在前人著述考订的基础上。他著史不囿于成说,论事不惑于古人,在史学上不乏创见。他极力提倡学术上的独创,以不循古人成说、立一家之言作为学者一大优点。他评论明代学者黄孟清时说:“先生系吾乡朱学大宗,而其经书补注多有不合。至于大学古本以及格物之义则实开新建之先。以是知人心之各有所见,而所以为朱学之羽翼者,正不在苟同也。吾尝笑近世之自署为朱学者迂疏陈腐,但欲奉章句传注而墨守之,不敢一字出于其外,以是为弗叛。铜其神明,塞其知觉,而朱学反自此晦。”全祖望对学术上有独到见解的学者最为赞赏,称扬秉纮“最多学,读书不循古人成见”,李文缵“荟萃诸儒言,言其所著,于三《礼》则有《注疏诠集》,于《易》则有《舌存》,于《春秋》则有《鲁书》,皆不肯苟同宋人之学”。由此可见,主张独创亦是全祖望治学的目标之一。

其五,反对谶纬,不信鬼神。谶纬迷信是封建统治者神化君权、维护封建统治的工具。自董仲舒创“天人感应说”后,将谶纬迷信纳入史书的史家不在少数。他们借天道说人事,把天说成是有感觉、有意志的“神”,自然界的现象是天对人世发出的警告或预兆。用谶纬迷信曲解人事的陋习,在史学领域里根深蒂固,反映了部分史家的落后思想。全祖望是反对谶纬迷信的,他认为自然界中的风雹雨雪有一定的变化规律,不足以据此证明人世间的治乱兴衰,尤其反对利用天象曲解人事的做法,指出:“且夫天垂象见吉凶,是不易之理也;五行之运如环无端,是自然之运也。为纬者未尝不窃是意以炫饰其间,岂知其惑世而诬民一至此哉。”[30](https://www.daowen.com)

从总的趋势看,全祖望的史学思想是进步的,是值得充分肯定的。

2.治史方法

全祖望的治史方法主要表现在如下方面:

其一,去短集长。“去短集长”既是全祖望的史学方法,也是其史学思想。全祖望反对门户之见,注重独创精神。正因为包容会通,所以写学术史时,不主一家,客观实录,而且在政治上也会包容异代,解决了全祖望既承认清朝,又大量写南明志士的思想矛盾。

全祖望搜集史料时,注意博采、慎择、精考,对历史编纂学的意义极大。全祖望的注释学特点:一是注明词义时,扩大注释范围,或注其演变,或注其同类;二是不通篇注释字音、字义、词义,将注释重点放在对古籍自身内容的注释上;三是将自己的历史主张及思想寓于所注释的历史事件中。

其二,重“势”的历史观。全祖望虽然站在地主阶级立场上反对农民起义,但还是有民本主义思想,这也是浙东史学的重要内容。他继承了“势”的历史观,认为这是一种与天命历史观和英雄史观相对立的进步历史观;全祖望口中的“天命”,其实是人生观。全祖望的“天命观”都有“势”的影子。全祖望是个宿命论者,认为拥护清朝是一种进步,同时也具有不以成败论人的历史眼光。

其三,经世致用。全祖望有极强的经世致用思想,全祖望的史学是道德教化下的史学,他是以史教忠、崇尚气节、以文明道,所以汲汲从事于表彰忠义的史学工作。这也使得他的史学特色表现为富于史识、谨于史法、长于史论、善于史裁。在经史关系上,全祖望有以经史为根,史学为辅的思想。他的史学渊源为理学,无门户之见,所以文章富于感情,醉心正义,拳拳于故国乔木之思,此由内而外之学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