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活背景

一、生活背景

梁鼎芬一生颇有争议,其行为充满着创新又蕴含着守旧,究其原因,与其生存生长环境有莫大关系。马克思和恩格斯曾言:人与环境之间具有双向互动性,其具体表现是人能够创造环境,但环境同样也能够制约和影响人,人与环境的发展是同步的,作用也是同时的。影响梁鼎芬思想发展的环境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

其一,家庭教育甚严。父母是孩子成长的首任教师,直接深刻影响着孩子的成长。梁鼎芬出身于数代官宦之家,实乃书香门第之后。其曾祖父梁智容,官至湖北按察使,赠太子少保。祖父梁国瑞,为道光二年(1822年)广东乡试举人,书法家,应礼部试。其父梁葆谦,以县试第一为生员,而后主事于改捐同知。梁鼎芬母亲张氏,亦出身于官宦世家。曾外祖父张维屏,曾作长诗讴歌抗英,以诗闻名海外,世称“南山先生”,于道光二年(1822年)中进士,曾任学海堂学长。维屏子祥鉴、祥晋,侄祥芝俱举人。祥晋有子清华、鼎华,同入词馆,时人有“五世科甲”之誉,其中,张鼎华为当时京师名士,对梁鼎芬影响至深。张鼎华,字延秋,才学广博,强记过人。咸丰八年(1858年)中顺天乡试副榜贡生,年仅13岁,被称神童。咸丰十一年(1861年)中举人,官内阁中书,光绪三年(1877年)中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曾任职军机处,是久居京官的耆宿,也是京师久负盛名的学者,还曾主讲越华书院。光绪十一年(1885年)任福建副考官,所取多为知名人士。然年仅40岁,病卒,尤为可惜。张鼎华生前非常关注京朝风气、近时人物、各种新书、新学以及道光、咸丰、同治三朝的掌故,还热衷于提携后辈,除有助于外甥梁鼎芬外,还开导启发了年轻时的康有为,后者在《自编年谱》中回忆道:“吾自师九江先生,而得闻圣贤大道之绪,自友延秋先生(张鼎华),而得博中原文献之传。”[4]

出身于传统士大夫世家,梁鼎芬自幼接受传统文化的熏陶,恪守传统儒家文化礼俗。幼时,其父就以“日以报国显亲为志”[5]对其进行教育,梁鼎芬自小酷爱读书,爱不释手,非常用功,希望日后考取功名,登科入仕。其父梁葆谦非常关注时事,赋诗行文常多关涉时政。梁鼎芬幼时热衷于听父辈们议论国计民生,抨击社会积弊。1870年,梁葆谦到湖南任职时不幸去世,嘱托儿子“勉其奋力苦读以求仕进,继而尽忠于朝廷”。这对梁鼎芬影响深远,在梁鼎芬的文咏志诗中多有体现,如“赤心能报主,白发不求时”“平生慕忠节,余子扇芳馨”[6]等,均体现着忠君励志情怀。他还以其父遗言自勉,如“遗言在耳痛定省,忍死遂受人间污”[7]。此外,其母张氏的言传身教对其亦颇有影响,至晚年他仍言“不忘母教,尽忠酬荻笔之劳”[8]

传统的家庭教育使梁鼎芬树立了多读书、读好书,投身科举、忠君报国的信念。他18岁时中举人,22岁中进士。他处处彰显着为国为民之心,居庙堂之上,他忧国忧民,痛恨吏治腐败和丧权辱国。他不畏强权,多次弹劾清廷要臣,1884年弹劾李鸿章“丧权辱国”,1906年弹劾直隶总督袁世凯“谋权”和庆亲王奕劻“受贿”等。处江湖之远,他投身教育二十余载,为国家勤恳培养人才,正如他曾言:“诸生各奉父兄之命,殷殷来游,有一院之责,便当办一院之事,置之不教,教之不详,来日旷职也。”[9]他非常重视读书,认为“有书可读,坐想数千载人才”,所到之处,几乎均有藏书。他还开办私人图书馆,供大众读书以培养人才。他死忠于清廷,哪怕两度被迫辞官,仍然奉行“忠君”信念,当光绪和慈禧去世时,他“奔赴哭临,越日即行”,甚至还支持张勋、袁世凯复辟帝制。

其二,家庭巨变影响。在梁鼎芬勤奋好学,学业进步飞快时,悲剧悄然而至。6岁时,其母张氏离世;12岁时,其父病逝。这些经历使其身心遭受重创,“吉士公自张太夫人逝后,每年此日不乐”“苦忆孤儿少时月”。家庭的变故使梁鼎芬连温饱都难以自足,不得已求助于姑姑抚养,“贫丧千里兼幼弱……艰难待尽命不尽,家乡乞食从诸姑”。[10](https://www.daowen.com)

然而,对于其父的期望和嘱咐,他则时刻牢记在心头,“九原从父志罔渝”“遗言在耳痛定省”。爱迪生曾言:“伟大人物的最明显标志,就是他坚强的意志,不管环境变换到何种地步,他的初衷与希望仍不会有丝毫的改变,而终于克服障碍,以达到期望的目的。”人生的悲剧并没有打败梁鼎芬,而是转化为他奋斗的动力,使他更早熟、更坚强,“五年荏苒忽长大”。在母亲病重期间,年仅6岁的梁鼎芬践行着孝道,他对母亲“持方量药,手煎以进”[11],照顾体贴,细致入微。逆境中的梁鼎芬,更埋头勤学,以求高中科举,进而忠君报国、光宗耀祖,同时也形成了耿直、坚韧之性格。

其三,名师陈澧熏陶。1877年起,梁鼎芬求学于著名的菊坡精舍,拜师于陈澧门下。陈澧(1810—1882),广东番禺人,当时著名的经学大师,曾任广州高等学府菊坡精舍山长15年。他是通晓天文地理、乐律算术、骈文填词的岭南大儒。钱穆曾评陈澧,“晚清次于曾国藩的第二号人物,学术史上主汉宋兼采,力主新式学风”。他的思想极为开明,观点立场明确。一是,不为门户偏见,所学会通汉宋,“读诸经注疏子史及朱子书,日有课程”[12]。著书立说旨在“通论古今学术,不分汉宋门户”[13]。二是,着眼于实际问题,追求经世致用,讲究务实,认为读书要济于天下。三是,非常重视传统儒学和修身养性。认为《孝经》“为道之根源,艺之总会”“天下事事太平安乐,而惟孝之一字”[14]。他要求学生学问与人品兼修,“行已有耻,博学于文”“笃行立品”[15]。梁鼎芬深受陈澧教诲,在治学方面,喜读“朱文公语录诸书”,又“服膺于司马温公《资治通鉴》”。他的诗浸润于晚唐、北宋之间,追求博古通今,认为“善为学者不立门户,不衿独得,先熟经文,复取诸家之说,择善而从之”。[16]治学以经世致用为目的,坚信“读书扶世运,讲学出人才”。在他制定的“读书约”中强调:“读经有二语,一、经明行修,二、通经致用。行修为己也,致用为人也。”[17]他还非常重视自己的气节修行,指出“立身需正大,治事要精详”“媚骨难凌雪,贞心自耐冬”[18]。他知恩感恩,张之洞死后,他亲往送葬至南皮,一路高声痛哭;他和睦兄弟,对于未留子嗣的弟弟梁鼎番,不仅善待其妻子,还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他;他“忠”字当头,不事民国,愚忠于亡清“平生慕忠节”,坚持“忠臣不事二主”。他还积极投身教育,全力辅助晚清重臣张之洞筹办农务、工艺、军事、师范等各类新式专业学堂,以迎合当时中国之需求,体现了经世致用精神。

其四,时代环境影响。梁鼎芬生于晚清中国由古代迈向近代的大变革时代,面临中国千年未遇之形势。当时,清王朝已江河日下,在列强侵略、农民起义和资产阶级革命的冲击下,清廷统治岌岌可危。面对着内忧外患,素以匡时济世为己任的封建传统士大夫,如林则徐、魏源等,倡导崇尚实学,讲求经世致用。时任皇帝道光亦要求士大夫们“通经致用,有治人而后有治功,课绩考勤,有实心而后有实政”[19],“经世致用”思想逐渐成为一股顺应时代发展的潮流。十九世纪六七十年代,在奕、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张之洞等的推动下,洋务派践行了“师夷长技以制夷”思想,提出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主张,学习西方先进技术,兴办了一大批近代军事工业和民用工业,创办了新式海军和京师同文馆等新式学堂,以抵制西方列强侵略,迈出了中国近代化的第一步。随着“新学”“西学”不断传入中国,极大冲击了人们的传统观念。

此外,在民族危机和内部争权夺利中,十九世纪七十年代产生了清流派。清流派的大部分成员由御史言官和翰林学士组成,以“敢于弹劾大臣为贵”,维护封建统治和国家利益。代表人物有李鸿藻、张之洞、翁同龢、陈宝琛、张謇、梁鼎芬等,他们的主张有改革吏治、洋务思想、恤民思想、改革教育、伦理修养等。清流派一群具有忧患意识的士大夫,在面临民族危机时,直面现实,反对侵略,表现出爱国情怀。他们如洪流般的清议曾给予朝廷巨大的压力。他们抨击李鸿章在甲午中日战争中的退避政策,与维新派共同推动百日维新等。然而,他们缺乏实践经验,部分想法脱离实际,亦有一定的局限性。

梁鼎芬正是在晚清大变革的复杂多变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官僚、学者、教育家,具有明显的时代特色。他既受到传统思想、传统社会的影响,又受到新思想、新观念、新事物的冲击,致使他的思想和行为充满着创新又蕴含着守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