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味之都——上海

人情味之都——上海

八田健

我 : “说了好多遍了,我不想去国外……我真的一点也不感兴趣……”

上司: “你说什么呢!海外工作经历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我 : “是吗?但是我不感兴趣,更何况语言不通,自己也不擅长学习外语……为什么要安排我去?想去国外工作的大有人在吧?”

上司: “特地选了你。如果是你的话,即使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你的生命力很顽强。(笑)”

我 :“……”

就因为这样一个理由,即将35岁的我,踏上了前往中国工作的征途……

说实话,学习外语是我的弱项。在日本很流行的TOEIC考试,满分990分,我曾经只考了190分。通篇是四选一或五选一的选择题,按照概率至少能够取得200分,而我竟然只得了190分,同事们笑我:“你这个男人简直超出了神的领域!”另一方面,除了度蜜月时去了一次新西兰,我也完全没有其他的出国经历。翻出深藏在抽屉里的护照,打开一看,果然仅有那一次出入境的签章记录。9年前拍摄的证件照里的我也仿佛在对我说:“千万别被骗了,还是不要去国外工作比较好。”

怀揣着这惴惴不安的心情,我于2004年7月第一次抵达了上海。谁能料到,从那之后竟然开启了长达18年的中国情缘。没有语言天赋,之前与国外也没有什么接触的我,被外派到中国两次,合计在中国生活了12年,堪称奇迹。

回首在中国度过的岁月,曲折难料高低起伏,但最终也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看来我的生命力的确非常顽强。有一年,在我身上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那是2005年5月,在上海工作第十个月的某一天,我骑着自行车朝人民广场方向前行。在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径直向前的我撞上了前方驶来试图右转的出租车。我整个人正面撞上汽车前引擎盖,翻滚到车顶,从车尾落下,晕了过去(撞车之后我失去了意识,事故经过是醒来之后周围的人告诉我的)。昏迷了几分钟之后,我逐渐恢复了意识。回过神来的我,倒没有因自己遭遇交通事故感到惊讶,而是吃惊地发现原本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因为这场交通事故而聚集了一片黑压压的围观人群。

围观而来的市民好奇地拍拍我的肩膀和腿,七嘴八舌地问我哪里受了伤。我四处张望,发现我的自行车已经不在脚边,被安置在了人行道上。人们看看撞歪的自行车把手,又看看下车询问我情况的出租车司机。大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我不禁想:“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而且这个爱管闲事的场景怎么和大阪一模一样……”众所周知,我常年居住的上海和我的故乡大阪是友好城市。不知是否由于这个原因,在大阪出生长大的我,对上海这座城市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特别是上海女性,性格方面和大阪女性几乎完全一样,和上海阿姨讲话,就仿佛是与自己的母亲对话。就这样,恢复意识之后,我忍受着车祸带来的疼痛,又享受着这亲切又怀念的气氛。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就消失了。如果是在大阪的话,围观而来的人们,一定会死缠烂打地继续询问。果不其然,发现我恢复意识之后,周围的人纷纷开始向我搭话。

相信很多人都还记得,2005年5月那段时间,日中两国关系一度处于较为紧张的状态。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学习中文尚不满一年的我,开口即会暴露自己是外国人的事实。想到这里,我仿佛忘记了身上的疼痛,紧张得直冒冷汗。我一言不发,反而让周围的人更来劲了,越发不依不饶地询问我的身体状况。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长时间,询问我伤势的人们对我的沉默感到不解,甚至对我产生了怀疑。

不知是谁报了警,竟然连警察也抵达了现场。警察先用沪语询问我的身体情况,发现我听不懂方言之后,改用普通话一字一句询问。对于当时刚接触中文不久的我而言,后续的许多问题依然无法理解。面对警察的盘问,依旧保持沉默的话,会显得更加可疑。但是,只要开口回答便会暴露我是一个外国人的事实,且通过外表即可判断我是日本人。此时此刻,身上的疼痛早已被抛在了脑后,我陷入了迷茫和沉思。周围人众说纷纭,简直愈发不可收拾。别无他法,情急之中我只能下定决心用蹩脚的中文坦白:“我是日本人。我的中文不太好……”(https://www.daowen.com)

话音刚落,观察自行车的人们、责怪司机的人们全都齐齐看向我,嘈杂的人群突然鸦雀无声。

逐渐冷静下来的我,意识到按照现在这个情形,交通事故无法得到妥善处理,于是和公司内的中国同事取得了联系。接到电话的同事急忙打车赶到现场,与警察和周围人群沟通后,她告诉我大家都很关心我的伤势。

“真是一个充满人情味的城市啊!”

仿佛自己已经置身事外,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素不相识的人发生了交通事故,聚集了一片又吵又闹的人群。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各位之中,或许会有人觉得“真是多管闲事啊”。但是,这种“爱管闲事”的性格让我感到非常惬意。真心感谢那些“爱管闲事”的上海大妈、大爷们。后来,我前往医院接受了治疗,拄着拐杖离开。但老实说,离开事故现场之后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刚来上海的时候,上海地铁仅有4条线路,现在已经增至18条。原先寥寥无几的购物中心早已遍地开花。我们公司所在的金茂大厦,当时是直冲云霄的上海第一高楼,现在也悄悄地躲在了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的身后。原先办公室对话中时常夹杂着的沪语,也逐渐被普通话所替代。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我与上海本地人以外的交流也日益增多,承蒙各方面的照顾。面对上海日新月异的城市变化、日益激烈的社会竞争,我们每个人仿佛每时每刻都在和时间赛跑。快节奏的生活令人感到疲惫,时不时想去寻觅那隐匿于繁华都市里的古朴沉静,在千变万化的社会和生活中寻找平衡点,享受大都市里的“慢生活”。于是我经常在周末踏着自行车,穿梭于城市的大街小巷。

前不久,骑行于充满历史人文气息的四川北路时,一时没有掌握好平衡,不小心摔了一跤。“哎呀!小伙子你吓我一跳!骑自行车当心一点呀!”人行道上传来一句阿姨的惊呼。“什么小伙子,我们又没差几岁,阿姨。”我用中文嘀咕着,心里想着“这爱管闲事的脾气,真好啊!”冁然而笑。阿姨望着我扶起自行车离去的背影,不忘笑着喊道:“刚才真的吓着我了,骑车当心一点啊!”

这“爱管闲事”的热情,拉近了人与人之间、心与心之间的距离。城市里洋溢着的人情味,令我无法自拔。多亏了这些人的帮助,我才能在语言不通的异国他乡工作生活到现在。想对那些“爱管闲事”的上海叔叔阿姨们诚挚地道一句感谢。在上海生长的年轻人们,希望你们能继承这种“爱管闲事”的传统,在未来也成为“爱管闲事”的人。

2022年是日中邦交正常化50周年。虽然疫情阻挡了部分跨国交流的脚步,但今后有机会的话,请大家务必到我的故乡大阪来观光。和上海一样,“爱管闲事”的大阪叔叔阿姨们正热烈地盼望着大家的到来。

2022年2月9日

杜尔晓 译

八田健

1970年生于日本大阪。同志社大学经济系毕业。1993年进入住友信托银行(现为三井住友信托银行)工作。2004年后,一直负责中国方面业务。2019年起任三井住友信托银行上海支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