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西服匠人与上海“红帮”二代
韩乐华
我大概一岁时得了小儿麻痹,而且下肢留下了后遗症,从此加入了“残疾人”队伍。念小学时,每当看到同学们上体育课,我真是太羡慕了。
“一定要身残志不残!爸妈早晚都会先你而去,你只能靠自己。所以你长大以后一定要学一门手艺。荒年饿不死手艺人啊!” 儿时父亲说的这番话,我一直铭刻在心,也为我后来的人生路指引了方向。
1972年,我被分配到提篮服装合作社。第一天报到时,厂长就对我说:“其他单位都不要你,但由于上面的硬性规定,我们才不得不接收你。”这轻蔑的语气深深地刺伤了我的自尊心,回到家还在生闷气。而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时,白天参观车间时一位老师傅专注制版的情景忽然浮现在我眼前。对!我要像这位师傅一样,成为有一技之长的人。
从那以后,我每天起早贪黑地勤奋工作,并主动加班向老师傅学习各种技术。但是尽管我拼命努力,去上级公司或局里培训的机会却总是轮不到我……“不能气馁,或许残疾人就是要比正常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得到认可吧。”我在心里不断地给自己打气。
1978年以后,日本的订单源源不断进入中国市场,我瞄准这个机会决定学日语。我每天雷打不动跟着上海广播电台学习,一有空就去外文书店寻找自己喜欢的词典和参考书。母亲看我边工作边学日语实在太辛苦,心疼地说:“你本来腿就不好,再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办?”我倔强地说:“我要证明给别人看!除了走路不方便之外,其他方面我和正常人完全一样!”
功夫不负有心人。1980年领导终于同意我进入上海市服装公司的技术学校进修,专攻男款服装制作技术。一年后我初步掌握了红帮裁缝制版和西装制作的基本要领。同时,我的日语也开始在工作中派上了用场。正是因为我既懂技术又懂日语,领导开始让我负责外贸加工业务和对外联系窗口。不久后的一天,一名日本技术专家来我们工厂考察,厂长理所当然地安排我参与了这次重要的接待工作。
“初次见面,我是山川茂,请多多关照!”那位专家一边双手递给我名片,一边自我介绍。他五十岁左右,五官端正,模样温和亲切,我不由得心生好感。
我陪同山川先生参观了各个车间。回到会议室后,他向我说明:“我受聘于三菱商社,这次来上海是要对委托加工的工厂进行技术指导和质量监督。今后很有可能会向贵工厂发出订单,到时候要麻烦您,拜托您啦。”我欣然接受。
山川先生比我大23岁,在日本西服技术领域被称为“モデリスト”,意思是从服装设计到制作都精通的高级技术人员。他还给我介绍了日本西服的特点、流行趋势以及生产加工时需要注意的事项等。有的专用术语我不懂,他也没有一点大师的架子,耐心地解释到我理解为止。
与他短暂交流后,我对他肃然起敬,心想,遇到这样的大师真是三生有幸,我一定要拜他为师好好学习。
从那以后,山川先生每次来工厂时,除了详细说明工艺书,还会毫无保留地教我如何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提高生产效率。有一次,他从日本带来了几个小工具。“韩先生,这个卷边用的喇叭形状的小工具,让缝纫工试用一下,看看效果如何吧。”缝纫工试用后,马上欣喜地说:“谁这么聪明啊!看上去很简单的小玩意儿,做出来的效果真是不一样,不仅质量好,速度也快。” 其他缝纫工见状也很羡慕,纷纷说:“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山川先生得知后非常高兴,对我说:“类似的小工具,今后我还会从日本带来。不是很复杂的东西,你们自己也可以照样子做,这样还可以节约成本。”
制衣行业中,一般技术员都会对自己做的样板宠爱有加,而且非常忌讳别人说他的样板不好,而山川先生却一直非常谦逊。有时我也会以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向他提出一些建议,山川先生每次都会和我一起仔细认真地分析讨论,直至达到我们都满意的效果。
最令我敬佩并感染我的是山川先生对待工作的认真态度。一次,我根据他的样板制作了一件样衣,从我的眼光来看已经是得意之作。但是山川先生仔细看过之后,再招呼我一起检查。“有没有发觉袖笼和袖子连接还不够好?……我修改一下样板后,你再做一件样品吧。”这时我才醒悟,一丝不苟和精益求精才是大师的本色,也是我应该努力学习并达到的目标。
一天,山川先生和我商量说,上海有三家工厂在为他加工西服,他打算对这些厂的技术厂长进行集中培训。教材由他提供,希望我帮他翻译成中文。另外上课时的翻译工作也希望由我负责。平时大家工作忙,所以想利用周末两个下午。他解释道:“这样做的目的,一方面是为了帮助工厂快速提高技术能力,另一方面产品质量也可以很快进入稳定状态。这样我也可以轻松一些,算是一石二鸟吧。”我非常赞同和支持他的想法。
为了把讲座办好,山川先生做了非常充足的准备工作。开课前的一天,他忽然对我说:“你不是常说上海有一家有名的老品牌西服店吗?今天能带我去那里定制一件吗?”这话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心想:“你自己那么会做,为什么还要去买人家的……” 他有些神秘地说:“我是为了讲课时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https://www.daowen.com)
正式上课的那天,山川先生除了教材,还带来了两件西服,一件是日本制的样衣,一件就是在那家品牌店定制的。当他简单说明了一些西服制作理论后,直接动手分解了两件样衣。从面料到辅料,从工艺到制作都一一进行分析对比,让几位厂长听得心服口服。而我也从中了解到,当时日本畅销的西服追求的是“轻、薄、挺”。为了满足顾客的这一需求,在制作的全过程中,每个细节的处理都必须贯彻这一理念。
讲完课已经是晚饭时间,厂长们要请山川先生吃饭,但他却说:“还是我来做东吧。我希望你们把这次学到的东西,用在今后的生产实践中。这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那是当然!”
一顿晚饭拉近了厂长们和山川先生的距离。饭后大家开玩笑说:“今后我们不叫您‘山川先生’,而叫您‘山川师傅’行吗?” 山川先生明白“师傅”的意思之后,哈哈大笑:“好!这个称呼我喜欢!”就这样,在山川先生的热心指导下,各工厂的产品质量有了明显提高。
随着时代的发展,上海的国营服装厂逐渐被淘汰。不久,山川先生带着遗憾回到了日本,但是我们一直保持书信来往。
1991年我克服各种困难,去日本读了语言学校。留学期间,有一次去佳斯特公司访问,早就知道我和山川先生的师徒关系的社长,那次正式邀请我去他公司工作。为了发挥自己的专长,并进一步学习日本西服生产技术,我愉快地接受了聘用,开始负责上海外发加工厂的质量监督和技术指导。当时我的感觉是,终于没有辜负山川先生的栽培,终于接过了山川先生的接力棒,终于可以继续在服装行业奋进。
工厂在郊外,不会驾车非常不方便。于是,我决心学开车。去驾校报名时,前台工作人员用异样的目光注视着我。我自信地说道:“放心吧!我曾在电视上看到外国人用一条腿也能开车呢!”当山川先生知道我拿到驾照后,特意给我写了一封信:“不愧是韩君啊!不断挑战自我。在上海滩既懂西服技术,又精通日语的人才非你莫属了。这就是你的魅力,我为你感到自豪。哈哈,今后我去上海时,你可要开车来接我哦,我很期待!”
从2010年开始,不仅是日本,中国服装业也开始走下坡路,服装加工厂和经营服装的公司大量倒闭。在那样的情况下,已是高龄的山川先生却逆流而上,毅然进一步开拓了新业务。之后,原来比他实力强大得多的北海道的不少工厂接连倒闭了,而他的工厂依然充满活力。用他的话说,“企业生存之道就是不断创新,不断挑战自我,墨守成规必定死路一条”。是啊!在我的记忆中,山川先生1986年在东京新宿设立事务所,1988年又在北海道室兰市设立西服工厂。在日本服装领域,既是高级技术师,又自己经营工厂的人可以说只有山川先生一个人吧。
我和山川先生的师徒之情也慢慢地沉淀成忘年的友谊。2018年5月,山川先生带着女儿来南京路步行街旧地重游时,他对我说:“我记得以前第一食品商店、新世界百货和帐子公司的楼上都有服装厂的。但现在都已消失了,上海的变化实在太大了。”是啊,在中国,或许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但是山川先生对我的影响却永远不会磨灭,他让我不断进取,不断挑战自己。
2020年1月,新冠肺炎疫情暴发之前,我去东京拜访了已经88岁的山川先生。一踏进他的工作室,我看到墙壁上贴满了A4纸的工作日程,到处都挂着西服裁剪用的样板,操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的熨斗,旁边还有一台缝纫机。工作室显得有些杂乱,但到处体现着历史的沉淀感、主人的勤奋和匠人精神。
山川先生和他的同龄人相比,动作要敏捷得多。而且只要一谈起有关西服的事,他就会兴奋起来,思路清晰,非常健谈。晚上他请我到他家里去,还特意叫来女儿女婿和他的好友。因为天气有点冷,大家围着桌子吃火锅,边喝啤酒边聊天,非常轻松愉快。席间,山川先生忽然拿出一部苹果手机,对我说:“我特地买的,今后我们要更多地联系,你来教我怎样使用微信吧。”我又惊讶,又敬佩,在火锅的热气中湿润了眼眶。
当天晚上,山川先生挽留我住在他家的榻榻米房间。第二天,他起得很早,穿戴整齐后,说:“虽然我已经把事业交给女儿女婿,但我还是每天去公司。”我不禁好奇地问道:“您现在还能精神饱满,勤奋地工作和驾车出行,有什么养身秘诀吗?吃的方面,您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他笑着边摇头边拉开冰箱门给我看:“这些就是我平时的主要食物。”我一看,都是些最普通的食物,酱汤、米饭、纳豆、酱菜……他认真地告诉我:“其实所谓的长寿秘诀,除了遗传基因之外,对我来说就是不停地动脑筋,而且坚持工作很重要,因为这会让我一直保持身心愉悦。”
如今我也快70岁了,但还在上海继续为佳斯特公司工作。而且即使现在,在工作中遇到棘手的问题时,我还会请教山川先生。同时,我也像山川先生指导我时一样,向日本的年轻技术员传授西服制作技术和经验。而这些年轻的日本友人,也成了我人生旅途中的忘年之交!我想,我和山川先生都会一直坚守我们热爱的事业!
最后衷心祝愿山川先生健康长寿!祝愿我们的友谊历久弥新!
2021年11月27日
韩乐华
1955年出生。1976年开始长期从事服装贸易和技术工作。1991年留学日本。1992年进入日本佳斯特公司从事贸易和技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