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立法部之不可缺
国家者,人格也(有人之资格谓之人格)。凡人必有意志,然后有行为,无意志而有行为者,必疯疾之人也,否则其梦呓时也。国家之行为何?行政是已。国家之意志何?立法是已。泰西政治之优于中国者不一端,而求其本原,则立法部早发达,实为最著要矣。泰西自上古希腊,即有所谓长者议会(Gerontes),由君主召集贵族,制定法律颁之于民。又有所谓国民议会(An assembly of the Gentes),凡君主贵族所定法律,必报告于此会,使民各出其意以可否之,然后施行。其后雅典之梭伦,[1]斯巴达之来库古,皆以大立法家为国之桢。罗马亦然,其始有所谓百人议会者(Comitia Centuriata)以军人组织之。每有大事,皆由其议决。及王统中绝之际,有所谓罗马元老院(The Senate)、罗马平民议会(Concilia Plebis)者。角立对峙,争立法权,久之卒相调和,合为国民评议会(Comitia Tributa)。故后虽变为帝政,而罗马法之发达,独称完备,至今日各国宗之。及条顿人与罗马代兴,即有所谓人民总会者(To kmoot),有所谓贤人会议者(Wetangemot),皆集合人民,而国王监督之,以行立法之事,逐渐进化,遂成为今日之国会,所谓巴力门(Parliament)者是也。18世纪以来,各国互相仿效,愈臻完密。立法之业,益为政治上第一关键。觇国家之盛衰强弱者,皆于此焉。虽其立法权之附属,及其范围之广狭,各国不同,而要之上自君相,下及国民皆知此事为立国之大本大原,则一也。
耗矣哀哉,吾中国建国数千年,而立法之业,曾无一人留意者也。周官一书,颇有立法之意,岁正悬法象魏,使民读之,虽非制之自民,犹有与民同之之意焉。汉兴萧何制律,虽其书今佚,不知所制者为何如,然即汉制之散见于群书者观之,其为因沿秦旧,无大损益,可断言也。魏明帝时,曾议大集朝臣,审定法制,亦不果行。北周宇文时,苏绰得君,斐然有制度考文之意,而所务惟在皮毛,不切实用。盖自周公迄今三千余年,惟王荆公创设制置条例三司,是立法于行政,自为一部,实为吾中国立法权现影一瞥之时代。惜其所用非人,而顽固虚骄之徒又群焉掣其肘。故斯业一坠千年,无复过问者,呜呼,荀卿有治人无治法一言,误尽天下,遂使吾中华数千年,国为无法之国,民为无法之民,并立法部而无之。而其权之何属,更靡论也。并法而无之,而法之善不善,更靡论也。
夫立法者,国家之意志也。就一人论之,昨日之意志与今日之意志,今日之意志与明日之意志常不能相同。何也?或内界之识相变迁焉,或外界之境遇殊别焉,人之不能以数年前或数十年前之意志以束缚今日,甚明也。惟国亦然,故必须常置立法部,因事势,从民欲,而立制改度,以利国民。各国之有议会也,或年年开之,或间年开之,诚以事势日日不同,故法度亦屡屡修改也。乃吾中国,则今日之法,沿明之法也;明之法,沿唐宋之法也;唐宋之法,沿汉之法也;汉之法,沿秦之法也。秦之距今二千年矣,而法则犹是。是何异三十壮年,而被之以锦绷之服,导之以象勺舞也。此其弊皆生于无立法部。君相既因循苟且,惮于改措;龂龂复见识隘陋,不能远图;民间则不在其位,莫敢代谋,如涂附涂,日复一日,此真中国特有之现象,而腐败之根原所从出也。(https://www.daowen.com)
彼祖述荀卿之说者曰:但得其人可矣,何必龂龂于立法?不知一人之时代甚短,而法则甚长;一人之范围甚狭,而法则甚广。恃人而不恃法者,其人亡则其政息焉。法之能立,贤智者固能神明于法以增公益,遇不肖者亦束缚于法以无大尤。靡论吾中国之乏才也,即使多才,而20余省之地,一切民生国计之政务,非百数十万人不能分任也,安所得百数十万之贤智而薰治之?既无人焉,又无法焉,而欲事之举,安可得也!夫人之将营一室也,犹必先绘其图,估其材,然后从事焉,曾是一国之政而顾一室之不若乎!近年以来,吾中国变法之议屡兴,而效不睹者,无立法部故也。及今不此之务,吾知更阅数年数十年,而效之不可睹仍如故也。今日上一奏,明日下一论,无识者欢欣鼓舞,以为维新之治可以立见,而不知皆纸上空文,羌无故实。不宁惟是,条理错乱,张脉偾兴,宜存者革,宜革者存,宜急者缓,宜缓者急,未见其利,先受其弊。无他,徒观夫西人政效之美,而不知其所以成其美者有本原在也。本原维何,曰立法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