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法之公布
日本人动引孔子“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二语,以相诋讥,谓我国法律取神秘主义,不与民以共见。此实瞽说也。在昔罗马,贵族专政,故神秘其法律,利用平民无法律知识,得以肆其蹂躏。其后见迫,乃制定十二铜表之法。在昔希腊暴主,有名狄阿西尼亚者,每发一令,悬诸数十丈之柱头,使民不能读,而因以罔民。此欧西野蛮之旧则有之,而我国自古不如是也。其在《书·胤征》曰:“孟春之月,遒人以铎徇于路”。其在《周礼·秋官大司寇》曰:“正月之吉,始和布刑于邦国都鄙,乃县刑象之法于象魏,使万民观刑象,挟日而敛之”(五官之长文略同)。《天官·小宰》曰:“正岁帅治官之属而观治象之法,徇以木铎,曰:不用法者,国有常刑”(小司徒、小司寇文略同)。《地官·州长》曰:“正月之吉,各属其州之民而读法,若以岁时祭祀州社,则属民而读法亦如之”。《地官·党正》曰:“四时之孟月,则属民而读邦法以纠戒之”。《地官·族师》曰:“月吉,则属民而读邦法”。《地官·闾胥》曰:“凡春秋之祭祀,役政丧纪之数,聚众庶,既比则读法”。《秋官·士师》曰:“正岁帅其属而宪禁于国中”。《秋官·讶士》曰:“凡邦之大事,聚众庶,则读其誓禁”。《秋官·布宪》曰:“掌宪邦之刑禁,正月之吉,执旌节以宣布于四方,而宪邦之刑禁,以诘四方邦国,及其都鄙,达于四海”。使《周礼》而非伪书,则我国古代于法典之公布,视为一重大之事甚明,夷考其公布之方法有三。
一曰揭示法 所谓悬法象魏者是也。罗马十二铜表,建诸公园,使民共见,正用此法。
二曰口达法 所谓徇以木铎者是也。法兰西第一共和时所颁宪法,使人鸣喇叭走市中而诵其条文,正用此法。
三曰牒达法 布宪职所掌是也。由中央政府颁法于地方所用之方法也。近日各国通行法,以公文或官报到达日生效力,正用此法。
然则当时公布法之完备也如此。不宁惟是,其各地方乡官,常属民读法,岁有定期。凡此皆惧民之不知法,设种种方术以使之周知者也。
《管子·首宪篇》云:“正月之朔,布宪法于国,五乡之师,五属大夫,皆受宪法大史,……遂于乡官,致于乡属,及于游宗,皆受宪”,是亦言公布法典之次第也。《商君书·定分篇》云:“公问于公孙鞅曰:法令之当时立之者,明旦欲使天下之吏民皆明知而用之。奈何?公孙鞅曰:为法令置官置吏。……诸官吏及民,有欲问法令之所谓也(案:谓欲问法之所言者为何也),于主法令之吏,皆各以其故明告之”。是商君以使人人知法令之所谓,为极要之政策。而司法官对于人民有说明法律性质之责任也。汉代法律,其公布之迹,虽不可考见,然以当时印刷术未兴,民间于一切文籍,皆传钞不易,而注律者犹十余家,家数十万言,则其成典之普及于民间,殆可推见。迨晋[18]编新律成,特于太始四年元旦,大赦天下,以颁新律。其所以郑重之者至矣,六朝迄隋,皆循斯例,唐则以贞观十一年颁唐律,永徽初颁律疏。开元二十五年,撰格式律令事类40卷,诏于尚书都省写50本,散于天下。自兹以往,历代每制一法,无不公布,成例相沿,不遑枚举,而其所以编纂及公布之意,无非欲使举国人民悉知法律,今略述历朝建议之言。(https://www.daowen.com)
唐高宗永徽中赵曦奏:立法者,贵乎人人尽知,则天下不敢犯耳。何必饰其文义简其科条哉?夫科条省则下人难知,文义深则法吏得便。……臣请律令格式复更刊定其科条,言罪直书其事,无假文饰,便愚夫妇闻之必悟。
周世宗显德四年中书门下奏:律令则文辞古质,看览者难以详明,格敕则条目繁多,检阅者或有疑误。……方属盛明之运,宜伸画一之规,所冀民不陷刑,吏知所守。
明洪武十二年谕:律令之设,所以使人不犯法。田野之民,岂能悉晓其意?尔等前所定律,凡民间所行事,宜类聚成编,直解其义,颁之郡县,使民家喻户晓焉。
由此观之,我国数千年来,皆执法律公布主义,且以使人民有法律智识,为国家之一义务,其事甚明。其间惟金代曾禁收藏制书,谓恐滋告讦之弊,实为二千年来我族所未尝行之虐政。然以不孚舆论,禁亦旋弛(《金史·张汝霖传》云:旧禁民间收藏制文,恐滋告讦,汝霖言:昔子产铸刑书,叔向讥之者,盖不欲使民预测其轻重也。今著不刊之典,使民晓然知之,犹江河之易避而难犯,足以辅治。不禁为便。诏从之)。近今如会典律例诸大法典,每撰成,随即颁布。而其余各种单行法令,亦以京报发表之。近世各国公布成文法之方法,每登载揭示于官报。法人马伊耶士,谓此法由我国最初发明,良不诬也。
且历朝尚有以律学课士之制。秦时命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汉建初八年,诏书辟士四科,其第二科曰,明晓法律,足以决疑。魏文帝时,卫觊请置律博士,转相教授,从之。唐制科目有明法一科。宋初有刑法科,诏法寺主判官诸路监司奏举京朝官选人两考者,上等进秩补法官。仁宗天圣四年,复置律学,设教授四员,公试习律令生员义三道,断案生员一道,刑名五事至七事,私试义二道,案一道,刑名五事至三事。及元明以后,制科纯用八股,然明试举子第二场,犹作判五条,盖亦奖励读律之意也。凡此掌故,本不足为律学轻重,然此可见我国法律,本期与民共见,而决非日本人所讥为取神秘主义云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