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论

绪论

近世法学者称世界四法系,而吾国与居一焉。其余诸法系,或发生蚤于我,而久已中绝;或今方盛行,而导源甚近。然则我之法系,其最足以自豪于世界也。夫深山大泽,龙蛇生焉,我以数万万神圣之国民,建数千年绵延之帝国,其能有独立伟大之法系,宜也。然人有恒言,学说者事实之母也。既有法系,则必有法理以为之原。故研究我国之法理学,非徒我国学者所当有事,抑亦全世界学者所当有事也。

法律先于法理耶?抑法理先于法律耶?此不易决之问题也。以近世学者之所说,则法律者,发达的而非创造的也。盖法律之大部分,皆积惯习而来,经国家之承认,而遂有法律之效力。而惯习固非一一焉能悉有理由者也。谓必有理而始有法,则法之能存者寡矣。故近世解释派(专解释法文者谓之解释派)盛行,其极端说,至有谓法文外无法理者,法理实由后人解剖法文而发生云尔。虽然,此说也,施诸成文法大备之国,犹或可以存立,然固已稍沮法律之进步。若夫在诸法樊然淆乱之国,而欲助长立法事业,则非求法理于法文以外,而法学之效用将穷。故居今日之中国而治法学,则抽象的法理其最要也。

我国自三代以来,纯以礼治为尚。及春秋战国之间,社会之变迁极剧烈,然后法治思想乃始萌芽。法治主义者,应于时势之需要,而与旧主义宣战者也。夫礼治与法治,其手段固沟然不同,若其设为若干条件以规律一般人之行为,则一也。而凡持旧主义者,又率皆崇信“自然法”(说详第四章)。其所设条件,殆莫不有其理由,其理由之真不真适不适且勿论,要之谓非一种之法理焉不得也。而新主义之与彼对峙者,又别有其理由。而旗帜甚新,壁垒甚坚者也。故我国当春秋战国间,法理学之发达,臻于全盛。以欧洲17世纪间之学说视我,其轩轾良未易言也。(https://www.daowen.com)

顾欧洲有十七八世纪之学说,而产出十九世纪之事实。自拿破仑法典成立,而私法开一新纪元;自各国宪法公布,而公法开一新纪元。逮于今日,而法学之盛,为有史以来所未有。而我中国,当春秋战国间,虽学说如林,不移时辄已销熄。后此退化复退化,驯至今日,而固有之法系,几成僵石。则又何也?礼治主义与夫其他各主义(如放任主义、人治主义等),久已深入人心,而群与法治主义为敌。法治主义虽一时偶占势力,摧灭封建制度、阶级制度(战国秦汉之交,吾国固有之封建制度、阶级制度一时摧灭。虽儒法两家并有力,而法家功尤伟。说详第六章)。然以吾国崇古念重,法治主义之学说,终为礼治主义之学说所征服。门户之见,恶及储胥,并其精粹之义而悉吐蔑之。而一切法律上事业,悉委诸刀笔之吏。学士大夫,莫肯从事。此其所以不能发达者一也。又法家言,主张团体自身利益过甚,遂至蔑视团体员利益。虽能救一时之敝,而于助长社会发达,非可久适。其道不惬于人心,虽靡旧说之反对,势固将敝。而儒墨家言,又主张团体员利益过甚,于国家强制组织之性质,不甚措意。故其制裁力有所穷,适于为社会的而不适于为国家的。夫以两派各有缺点,专任焉俱不足以成久治。而相轻相轧,不能调和,此其所以不能发达者二也。坐此二弊,故虽于一时代百数十年间,有如火如荼之学说,而遂不足以开万世之利,造一国之福也。

逮于今日,万国比邻,物竞逾剧,非于内部有整齐严肃之治,万不能壹其力以对外。法治主义,为今日救时唯一之主义。立法事业,为今日存国最急之事业。稍有识者,皆能知之。而东西各国之成绩,其刺戟我思想供给我智识者,又不一而足。自今以往,实我国法系一大革新之时代也。虽然,法律者,非创造的而发达的也。固不可不采人之长以补我之短,又不可不深察吾国民之心理,而惟适是求。故自今以往,我国不采法治主义则已,不从事于立法事业则已,苟采焉而从事焉,则吾先民所已发明之法理,其必有研究之价值,无可疑也。故不揣梼昧,述其研究所粗得者,以著于篇。语不云乎,层冰为积水所成,大辂自椎轮以出。此区区数章,苟能为椎轮积水之用,则吾之荣幸,宁有加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