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绪论

第一章 绪论

人类之始为社会,其间固自有种种惯习以为之制裁,是即法律之所由起也。故法律之起,可谓之先于国家,及社会既形成国家,而前此所谓制裁力者,渐以强制执行之。主治者与受治者之关系既确定,惯习变为惯习法,主治者复以其意之所是非,制为禁令,而一国人皆有服从之之义务,此法律发达之第一级也。然惯习虽经承认,禁令虽经厉行,而或仅从实际方面,遇事而发表其权力作用,而未尝以文句泐为一定之科条,使国中以共守。或虽有文句,而以隐而秘之为政治上之妙用。故法律之为物,属于理官之所专有,而人民莫能睹其端倪。其意盖以,法律者,统治之要具也。为主治者而立,非为受治者而立。而主治者惟常示民以不可测,乃能威天下而善其治。故有法而不公诸民,与无法同,及夫统治作用渐进步,主治者以种种原因,不得不取前此之惯习及禁令,泐为条文,而特命之以法律之名(日本《法政新志》第九卷第七号,法学博士仁保龟松著《论法律之发达》云:法律之由不文法以进于成文法也,固由文字之利用方法之进步,自然为外形之发达。虽然,征诸各国之立法史,其以文字表示法律者,莫不有其极重大之政治的理由。有欲确表立法之本意,使执法官及臣民咸知所适从者,名曰“训示的立法”。如我日本圣德太子之宪法,北条氏之《贞永式目》是也。有欲明示权力行使之准则,举权利保障之实者,名曰“治安的立法”。如罗马之《十二铜表法》,英国之《大宪章》是也。有欲表明立法之意思,示统治权之威力者,名曰“威压的立法”。如希腊古代之德拉古血法是也。有欲保存不文法使便记忆者,名曰“保存的立法”。如德意志中世之索逊士比奇、疏华彬士比奇[1]是也)。又以不教而诛之为罔民也,乃以法律代一种之教规,泐而布之,使一国知所守。于是所谓成文法者见焉。此法律发达之第二级也。成文法之初起,不过随时随事,制定为多数之单行法。及单行法发布既多,不得不撮而录之,于是所谓法典者见焉。然法典之编纂,其始毫无组织,不过集录旧文而已。及立法之技量稍进,于是或为类聚体之编纂,或为编年体之编纂,画然成一体裁。及立法之理论益进,于是更根据学理以为编纂。凡法律之内容及外形,皆有一定之原理原则以组织之,而完善之法典始见,此法律发达之第三级也,今更详密表示之如下。

图示

以上诸阶级,实各国法律之形体的进化所必经也(日本法学博士穗积陈重《法典论》曰:“法律有实质与形体之二原素。一国之法律果适于兴国利、进民福乎?此法律之实质问题也。一国之法令果简明正确而成法文,使人民容易知权利义务之所在乎?此法律之形体问题也。”本论之范围属于形体问题而不及实质问题)。我国自黄帝尧舜时代,即已有国家法。而虞夏之间,成文法之痕迹,见于故书雅记者,渐可考见。迨夫周代,成文法之公布,遂认为政府之一义务。及春秋战国,而集合多数单行法,以编制法典之事业,蚤已萌芽。后汉魏晋之交,法典之资料益富,而编纂之体裁亦益讲,有组织的之大法典,先于世界万国而见其成立(罗马法典之编成在西历534年,当我梁武帝中大通六年。晋新律之颁布在晋武帝泰始四年,当彼268年)。唐宋明清,承流蹈轨,滋粲然矣,其所以能占四大法系之一,而烂然有声于世界者,盖有由也。

虽然,法律之实质,既已历二千余年,无所进步。即其形体,亦沿汉晋隋唐之旧,卷帙条目虽加增,而组织之方法,卒未一变。驯至今日,而固有之法系,殆成博物院中之装饰品,其去社会之用日远,势不得不采他人之法系以济其穷。盖编纂新法典之论,渐入于全国有识者之脑中,促政府当道以实行。而政府当道,外迫于时势,内鉴于舆论,其实行之机,抑已渐动。今后最重要问题,即编纂新法典之问题,申言之,即新法典当以何等方法从事编纂之问题也。虽然,法律者,非创造的而发达的也。然则非徒有外国之法律智识,而遂足以语于立法事业。而本国法律之沿革,与夫社会之需要,皆不可不深厝意焉。夫法律当如何而适于社会,此实质问题,非本论所及也。本论之意,欲就法律之形体一商榷焉。故略叙成文法编制之沿革,而以东西硕学之论,证其得失云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