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之种类不备

(一)法律之种类不备

近今学者言法律之分类,其说虽不一。而最普通者,则大别为公法、私法之两种。公法者,所以规定国之组织,及国与人民之关系,国与国之关系者也。私法者,所以规定人民相互之关系,及甲国人与乙国人之关系者也(公法私法之界说,学者言人人殊。今所征引者日本梅谦次郎氏《民法原理》之说也)。公法之中,有规定国家之根本的组织者,是名宪法。有规定行政机关及其活动之规律者,是为行政法。有为国家自卫起见,科刑罚于犯法之人者,是为刑法。两独立国之间,互定其法律关系者,是为国际公法。私法之中,有规定一般私人间之权利义务者,是为民法。或于民法中,别取其关于商人商事者,为特别法,以详定之,是为商法。有规定甲国私人与乙国私人间之权利义务者,是为国际私法。法律分类之大概如是,今以我国历代遗传及今日现行之成文法按之。

图示

【附言】上表本于日本浅井虎夫,见《史学杂志》第14卷第8号。其比附本不能十分正确。因彼我异形,有非可拟伦者也。姑录之以备参考。

我国法律界,最不幸者,则私法部分全付阙如之一事也。罗马法所以能依被千祀,擅世界第一流法系之名誉者,其优秀之点不一,而最有价值者,则私法之完备是也(其中债权法尤极完备,今世各国殆全体继受之)。故当近世之初,所谓文学复兴时代者,罗马法之研究,自其时始启端绪,而近世之文明,即于兹导源焉,其影响之大如此。近世各国法律不取义务本位说,而取权利本位说,实罗马法之感化力致之。夫既以权利为法律之本位,则法律者,非徒以为限制人民自由之用,而实以为保障人民自由之用。而人民之乐有法律,且尊重法律也,自不期然而然。此原理变迁之间,其关系不亦重乎?我国法律之发达,垂三千年。法典之文,万牛可汗。而关于私法之规定,殆绝无之。夫我国素贱商,商法之不别定,无足怪者。若乃普通之民法,据常理论之,则以数千年文明之社会,其所以相结合相维护之规律,宜极详备。乃至今日,而所恃以相安者,仍属不文之惯习。而历代主权者,卒未尝为一专典以规定之,其散见于户律户典者,亦罗罗清疏,曾不足以资保障,此实咄咄怪事也。吾推原其故:(https://www.daowen.com)

1.由君主专制政体,亘数千年未尝一变。彼罗马法律,虽大成于帝政时代,然实积共和时代之惯习法而来。故其法含有共和的精神。我国自战国以前,未脱酋长政治之史域。其后遂变为帝政,以迄今日。故法律纯为命令的原素。而丝毫不含有合议的原素,其于一般私人之痛痒,熟视无睹焉,亦固其所。

2.由于学派之偏畸。我国自汉以后,以儒教为国教,然儒教固取德治主义礼治主义,而蔑视法治主义。故言法者殆见屏于儒家之外,法家言于他方面虽不复有势力,而在法律界,仍以商韩为不祧之宗。夫儒家固常以保护私人利益为国家之天职者也,使纯采儒家所持主义以立法,则私法之部分,其必不至视同无物。无奈儒家言惟置重社会制裁力,而于国家之强制执行,不甚视为重要。其根本概念,与法治不能相容,故不得不任法家言占优胜之地位于法律界。而法家言则只有国家自身之利益(纯粹之法家言,本以国家之利益为标准,其后君主即国家之理想深入人心,于是更趋于君主之利益矣),而构成国家之分子(即人民)之利益在所不计。儒法两派,不能调和,此所以法令虽如牛毛,而民法竟如麟角也。此实我文明进退稍长之一关键,不可不深察也。

次所遗憾者,则关于国家根本组织之宪法,未能成立也。夫宪法属于最近世之产物。吾国前此之无之,固不足怪。虽然,苟无此物,则终不足以进于法治国。何也?此为根本法,无之则一切法无所附丽,无所保障也。英人布黎士顿Preston尝有《清帝国宪法》之一论文(Constitutional Law of the Chinese Empire)介绍《大清会典》一书,谓其为永久不变之大法,与宪法相类。而日本织田万氏,亦言《会典》与《则例》之关系,恰如立宪国宪法与法律之关系。虽然,此拟不于伦也。夫各国所谓宪法者,虽程度高下各有不同,然其内容大率分三大部,一曰国家组织之方法,二曰国家机关活动之规律,三曰国家分子对于国家之权利义务。三者缺一,不得谓宪法。而会典则惟有第二项,其第一第三项皆无有也。且宪法为国家之根本法,一切法律,不得与宪法法文及法文所含之精神相触背。而会典之效力,反往往得以则例停止之也,故会典与宪法异者,非徒在程度问题,而实性质问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