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法之渊源
我国历代相传及现行之成文法,裒然巨帙,充栋汗牛。求其所自出之渊源,蛛丝马迹,粲然可见,今条举之。
一曰惯习 各国法律之大部分,无不从承认惯习而来。故在英国有Common Law之名,即惯习法。而英人所最尊者也。此其义举凡法学家言之已详,今不复述。而我国古今之立法家,亦不能外此公例者也。且我国儒家言,素崇信自然法,而谓自然法出于天,天之代表为人民总意。于是以人民总意为立法之标准。故曰,因其风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后世立法家,本此精神,以因应一切。故我国之重视惯习,视他国为尤甚。其承认惯习以为法律者必甚多,自无待言。
二曰君主之诏敕 我国数千年,为君主专制国,其法律惟采单纯的命令主义。举凡君主下一诏敕,其效力直普及于国内。《书》之典、谟、训、诰、誓命,皆当时及后世所尊为大经大法也,而除“谟”以外,皆属于君主诏敕。自汉以后,则“前主所是著为律,后主所是疏为令”(《史记·酷吏传》引杜周语),益成为一般国民之理想。故一切法文,其采集诏敕而成者,十而八九。至宋代则竟以敕代律,并其名而异之矣(唐代有律令格式4种,宋代改为敕令格式。律之语源有平均中正为事物标准之意,敕令语源则诰戒而已。《说文》文部“敕”下云:诫也。“言”部“诫”下云:敕也)。故宋之法典,什九以编敕为名,诏敕与法律,几同体而不可分矣。
夫谓诏敕与法律同物,此近世法理所决不许也。虽然,无论何国之法律,必待主权者之裁可公布,而始生效力。然则法律与主权者,本有不可离之关系甚明。而况乎在君主专制国,以“朕即国家”之主义为原则。法律既为国家意志之作用,则君主意志,即为法律,又理论上之一贯者也。微[14]论吾国,即世界所共尊之罗马法律全典(Corpus Juris Civilis)[15]合三种而成。其第一种曰“哥狄士”(Codex),即编纂巴特连奴帝(Patriamms)以后诸帝之命令。其后续颁新典,名曰“那威尔”(Novellae),则亦编纂查士丁尼帝(Justinnianus)30年间所发之命令也,此亦与宋代之编敕无异矣。[16]
然诏敕非一切与法律有同一之效力。其诏敕不含有立法之性质者无论矣,即含有立法之性质者,亦必经君主再度承认,或后之君主承认,以法律之形势公布之,然后永久之效力,乃始发生。《宋史·刑法志》记:“宋仁宗尝问辅臣曰:或谓先朝诏令,不可轻改,信然乎?王曾曰,咸平所删太宗诏令,十存一二,何为不可!于是诏天下言敕得失。”是诏敕之不经再度承认,未成为法律之形式者,可以无效也。《晋书·刑法志》亦称:“晋武帝修律,其权设之法不入律,悉以为令,违令有罪则入律”。是即经再度承认者,苟不以法律之形式布之,则其效力与法律仍有差别。故君主之诏敕,谓为法律大部分之渊源则可。直谓之为法律,犹不可也。(https://www.daowen.com)
三曰先例 所谓比,所谓故事,所谓章程,所谓品式,所谓格式,所谓条例,所谓事例,所谓则例,皆先例也。先例经主权者承认,即变为法律,其惯习条理学说等,大率皆先经采用,成为先例,复由先例间接以变为法律。此各国所同,我国亦如是。
四曰学说 采学说以为法律,实助长法律之进步最有力者也。罗马法所以能为法界宗主者,其所采之学说多,而所含之学理富也。我国数千年来,可称为纯粹之法律上学说者甚希。虽然,我国有支配人心最有力之一物焉,曰经义。经义者,实一种尊无与尚之学说。后世一切之公私行为,动引为准则,而于立法事业,亦有影响也。汉初儒者,每引春秋及其他经义折狱,随即成为判决例,以供来者之比附。其见于史中者,历历可考见。至东晋元帝时,主簿熊远奏犹言,凡为驳议者,若违律令节度,当合经传及前比故事。又云:诸立议者皆当引律令经传(俱见《晋书·刑法志》)。又元魏真君时,以有司断法不平,诏诸疑狱,皆付中书依经义论决(见《通典》卷164),然则视经传与律令有同一之效力。至晋六朝间犹然矣。夫历代固未闻有采经传之文以制法律者,然法官引经义以判事,遂成为判决例。而判决例旋被采择以入法文,则间接而变为法律者,往往有焉矣。及汉末,而大儒叔孙宣、郭令卿、马融、郑玄,各为汉律章句数十万言。魏明帝时,遂采郑氏说以入律。晋武帝时,又以魏律专用郑氏,失诸偏党,复广采诸家。是国家承认学说为法律,信而有徵。魏晋以还,儒者读书不读律,学说阙如,于是立法家所凭籍之渊源,失其一种矣。
五曰外国法 今世各国现行法律,多取材于异国。其继受他国之法系者无论矣。(欧洲大陆国继受罗马法系,美国继受英国法系,日本前此继受我国法系,近今继受罗马英国两法系之类)。即一法系中所属之国,亦未尝不互相师法,弃短取长。虽谓今世各国法律,无一国不杂外国法焉可也。我国数千年自成一固有独立之法系。除最近所发表之商法诉讼外,未尝一与他法系交通,于此而谓我国法律之渊源,有出自外[17]国者,其谁信之?虽然,最初之刑法,传自苗族。苗族与我,本为异国。然则充类言之,虽谓我为继受九黎法系,亦未始不可。及李悝著法经,其时诸国并立,悝以魏人而兼采六国法,是外国法可以为立法渊源之一原则,在成文法鼻祖之李悝,已承认之。及至元魏定麟趾格,间羼入东胡旧制。隋承周旧,唐律因之,其间是否全无魏法之分子,盖难言矣。然则谓外国法为我法律一种之渊源,亦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