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法问题叙

宪法问题叙

昔卢梭著《民约论》,实为近世共和政治所自出。然其心目中所谓最完全优美之共和国,则以民数二万内外为标准。盖远征希腊罗马,近征瑞士,而因以断言共和政体之运用,与广土众民之国不相适。凡持论者每根于所习,亦人之恒情哉。卢氏之殁不二十稔,而美法两大共和国,迭兴于新旧大陆。论者既稍稍疑卢言之为过矣。然美由联邦而成,合众国之基础在诸州,州之基础在诸市。诸州诸市,本为具体而微之一国,合群小以成一大,为道至顺。与卢氏所标原则,本相印也。法则纷扰亘数十年,中间政体屡易。今虽大定,而国威不逮其旧。即其民权之伸,亦远下于美瑞。于是复有疑卢氏之论虽破而未尽破者。夫礼尊大同,易占无首。共和政体,本言政者之极轨。悬理想以测万来,举天下万国,宜无不以共和为民权究竟。而今后世界大势所趋,非大国又不足以竞存。使共和政体而不能适用于大国,则卢氏之志,不其荒耶?我国为世界最古之一大国,民众冠于大地。今也由数千年之专制,一蹴以跻于共和制,其锐进之气固已震骇天下之观听。共和宣布亘一年,政象不加善,而泯棼反远过于其旧。于是国中忧深思远之士,渐有疑共和之不吾适者。而外人旁观拟议,方且目笑存之,谓共和之在我国,不过一时幻象,曾无根柢之可以树立而持久。此等语吾闻之盖熟也,叩其论据则谓人民程度幼稚,不能运用共和政体,此其一也。谓国土寥郭,不宜于共和之组织,此又其一也。由前之说,则谓我国目前不能共和也。由后之说,则谓我国永远不能共和也。夫共和是否可行于中国,此自凭各人主观的之自由判断,无为哓哓论辩。顾所最当问者:(1)今日中国,舍共和外,是否更有容他种国体发生之余地?(2)若强欲发生他种国体,其危险之影响于国家者何如?(3)发生他种国体,当无外君主立宪。而君宪之与共和,是否有不可逾之鸿沟以为之别?以不能运用共和制之人民,是否尚能运用君宪制?以不能布设共和制之国土,是否尚能布设君宪制?(4)在共和国体之下,其政体是否亦有容选择之余地?(5)以人民程度幼稚之国而行用共和,是否绝对的无法以增进其程度?以上诸问题,诚不易下圆满之解决。然若使终无道以解决之,则国家前途,又岂堪复问?以吾平昔之所信,总以为国体与政体绝不相蒙,而政象之能否止于至善,其枢机则恒在政体而不在国体。无论在何种国体之下,皆可以从事于政体之选择。国体为简单的具象,政体则为复杂的抽象。故国体只有两极端,凡国必丽于其一。政体其参伍错综,千差万别,各国虽相效,而终不能尽从同也。而形式标毫厘之异,即精神生千里之殊。善谋国者,外揆时势,内审国情,而求建设一与己国现时最适之政体。所谓不朽之盛业,于是乎在矣。若此者,莞其枢,植其基,其惟宪法乎?夫以广土众民之国,而欲行完全之立宪政体,非独共和国体以为艰也,即君主国体亦固不易。盖并世中若英日奥意等之君主立宪国,若法葡瑞等之共和立宪国,其幅员人口皆不过比我十之一,或远不逮我十之一。若美若德,则由联邦而成,非单一国所能效。若俄,则立宪政治能成与否,固与我同在试验中耳。征诸古代,则罗马以共和立国既数百年,及境土日恢,乃不得不变为帝政。于是治国闻者,几以治大国必用专制,为一公认之原则。信如是也。则中国其将以专制终矣。夫专制之不能生存于今日,又岂待问。若中国终不能向专制政体以外讨生活,则国尚有自存之道耶?故我国此次新政体之建设,若克底于成,则岂惟一新国命而已,且将永为世界模范。何也?大共和国大立宪国试验成功与否,实将于我国焉决之也。夫为政在人,而法非人莫丽。但谓得一完善之宪法,而国本遂可植于不敝,诚不免太早计。虽然,法治之义,既为今世所莫能易。虽有治人,固不可以忽于治法。即治人未具,而得良治法以相维系,则污暴有所闲而不能自恣,贤智有所藉而徐展其长。故宪法条文与政治习惯,定相引而相成。然则居今日而研析学理,斟酌国情,以求制定一可为世界模范之大共和国宪法,岂非我国民第一天职乎哉!启超末学谫识,何足以语于是。然闻之,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又曰,狂夫之言,明哲择焉,窃不敢自弃,而欲举所怀以相商榷也。元年除夕著者识。

天下事利与害常相丽。欲尽其利,而害且随焉。欲去其害,而利或缘此不复可见。故择善之明,与用中之适圣者以为难。百事皆然,而立法为甚。今世之言政者,有三事焉,常冲突而苦于调和。各国皆然,我国为甚。他日制宪者能择善而用中,则新宪法其可以有誉于天下矣。

第一,国权与民权调和。

第二,立法权与行政权调和。

第三,中央权与地方权调和。

何谓国权与民权调和

欧洲当十五六世纪,国家主义,萌芽滋长,六七强国以兴焉。时则谓民之生凡以为国耳,临之以国,民且不得自有其躬,他更何论!其敝也,国之视民,若无机体构造之原料,民觳而国瘁,于是有18世纪末之革命,蜩唐沸羹垂百年。革命前后,国家主义屏息,个人主义代兴,时则谓国之建凡以为民耳。甚至谓国家本有害之物,不得已而姑存之。(英人边沁之言)其敝也。则民之视国,若身外之装饰品。国不竞而民亦见陵。逮晚[1]近而反动又生焉。以彼美国,夙称个人主义之根据地,而今之识者,乃日以新国家主义呼号于国中(前大总统罗斯福之言)。此间消息,可以参矣。国权与民权之消长,其表示于政治现象者,则为干涉政策与放任政策之辩争。此虽非尽由宪法所能左右也。然缘宪法所采原则如何?而其演生之结果实至巨,试举其例。

其一则普通立法权之广狭,彼英国为不文宪法之国,改正宪法与制定普通法律同一形式者,无论矣。若在其他成文宪法之国,则普通立法权广者,国权易以恢,而民权之保障较弱。普通立法权狭者,民权易以申,而国权之运用较难。普通立法权何以有广狭,则宪法所保留者之余是已。其在特重民权之国,有以国会立法权所得行之项目,列举于宪法中者,如美合众国之宪法是也。是为消极的限制普通立法权。凡所不列举之事项,皆宪法所保留之以委诸他机关者也。有取普通事项而入诸宪法中者,如美国各州之宪法多是也(宪法为根本法,凡非关于国家根本组织者皆宜勿入。而美国各州宪法多猥杂并陈,甚至有举理发匠之工价屠兽之方法亦以宪法规定之者),是为积极的限制普通立法权。凡所列举之事项,皆宪法所保留,而不许以寻常立法形式变更之者也。推其所以限制普通立法权之本意,实由人民不信任国家之现设机关,凡事必躬亲然后即安(美国宪法由国民投票乃能改正,各州宪法由州民投票乃能改正。其立法权为直接。普通法律由代议士议定,其间接也)。要而论之,则尊个人权利而已。其在特重国权之国,惟立法机关之组织,以宪法规定之。机关既成立,则立法权无巨细悉委焉,而不复以宪法多占其地步。即人民各种自由,亦仅能行于法律范围之内。是宪法所本已赋予之民权,还由宪法委任诸国家现设机关使得行其限制也。现设机关所得限制者多,则个人之权蹙矣。此两者差别之大凡也。我国宪法当若何折衷,此宜商榷者一也。

其二则公民投票制之有无及其适用之多寡。选举由公民投票,此凡立宪国所同也。吾所云公民投票制,非此之谓,盖专指法语之“列菲连达谟”(Refendum),实一种特别制度,惟少数共和国间行之者也,最通行者莫如瑞士。瑞士之国会、惟有法案起草权,而无完全之立法权。重要之法律,动须经公民投票承认始生效力。盖瑞士之公民投票,其性质与立宪君主国之君主裁可法律权适相当也。美国则惟改正宪法时用此制(其各州亦同),法国则惟变更国体时用此制(两拿破仑之变民政为帝政,皆利用此制。第三次共和成立亦用此制)。选举大总统时,美国用之,法国则否。此制之意,欲使国家最高权,常为国民过半数所握,而断不许少数人间接尸之。揆诸共和之本义,最为近正。然其害与其利,常足以相消。而事实上可行与否,尤视国情之差别以为断。我国宪法之应否采用,此宜商榷者又一也。

其三则官吏采民选主义与否。其在特重民权之国,以谓凡官吏皆人民公仆也。选用奴仆,其权当全在主人,故美国每一年市间所[2]选举之公吏,在芝加哥,其数多至334人,在纽约多至835人。其意殆以为非如是不足以为民权之保障也。其在特重国权之国,则以谓官吏者国家之公职也。国家为自己生存自己发达起见,设立种种机关。而机关与机关之间,当使生臂指联属之关系。故下级机关之职吏,当由上级机关所进退,而不许其由他途以单独发生。此二义者,固皆持之有故言之成理也。我国宪法当何途之从,此宜商榷者又一也。

此不过举其大者。其他一切条理,皆缘夫宪法精神所特重而不能无偏畸。而其所生之结果亦因以歧异。夫国权民权之不可有所偏畸,学者论之已详,无俟喋述也。而各国之制宪者,恒自审其国情。或因本能之所长而发挥之,或因积习之所倚而矫正之,要不外以损益之宜,寓调和之意。若我国之损益调和,果当以何为鹄乎?由一方面观之,我国数千年困于专制,人民天赋权利,未尝得确实之保障,非采广漠之民权主义,无以新天下之气。且多数国民,政治思想方极幼稚,欲掖进而普及之,莫如多予以直接行使公权之机会,则其与国家之关系日密,而政治兴味亦油然以生。此特重民权主义者所持之说也。由他方面观之,我国虽号专制,然实以放任为政。求如欧洲十六七世纪之干涉政治,未尝有也。今欲锻炼吾民,使具足今世国民之资格,以竞胜于外,必先之以整齐严肃之治,然后能为功。则人民之行使参政权,自不必过其度。且共和伊始,人民多未识公权之可贵,用之太勤,反将生厌。弃权者众,而民视民听之实,终不可得举。故不如以广漠之权限,委诸已成之机关,而不必使人民直接躬亲其事,此特重国权主义者所持之说也。在昔春秋战国间,思想号称全盛,儒家法家,实成两大潮流以相对峙。而法家以国权为主,故管子称国重于君亲。儒家以民权为尊,故孟子称民贵于社稷。两说之在当日,固皆救时良药。盖以列国并立之故,不能不提倡国权以存竞求。以贵族压制之故,不得不揭橥民权以求平等,各明一义,而为道本并行而无悖也。秦汉以后,宇内统一,国权说以无所对待而日就式微。而贵族阶级,既渐消灭,民权说亦失其射鹄而不甚有力。二千年来政治论之所以日即于寂寥,皆以此也。夷者欧洲十七八纪时民权说所以大昌之故,实缘彼中前此治者与被治者画然分为两级。其在公权一方面,则政柄常为少数之治者世世垄断。而多数之被治者,永无与闻之望。其在私权一方面,则多数被治者之生命财产,常为少数之治者任意蹂躏,而末由得确定之保障。故英国之“权利请愿”,美国法国之“人权宣言”,其内容关于私权者什而六七,关于公权者不过三四(公权私权之分,学者言人人殊。若以各国宪法所列举之种种自由权皆指为公权,则“权利请愿”、“人权宣言”诸篇亦可谓泰半由规定公权而作也)。而于国家之组织法,未多及焉。观此则民权论之动机及其所趋重,略可察矣。我国二千年来,法理上久采四民平等主义。个人私权,比较的尚互见尊重,欧西所流血百年以争者,夫我则既固有之矣。其在参政权,则白屋公卿,习以为常。士苟稍自树立,固无往而不可以得与闻政事之机会。故其于民权说,不如欧西百年前相需之殷,有固然也。自民权说之昌,而欧西政治,日以改良,论者辄以此为民权易于致治之显证,殊不知政治无绝对之美。政在一人者遇尧舜则治,遇桀纣则乱。政在民众者,遇好善之民则治,遇好暴之民则乱,其理正同。若必谓以众为政,斯长治久安即可操券,则天下岂复有乱危之国哉?且极端之民权说,其不适用于政治实际者,尚有多端。持此说者动谓政治之目的在为国民全体谋乐利。然“国民全体”一语,名实决无道以相副,《书》曰,“庶民惟星,星有好风,星有好雨”。又曰,“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欲施一政而使国中无匹夫不被其泽,虽神圣有所不能。无论何种善政,其利之所薄,亦不过及于国民一部分而已。而同时必有他部分焉,不蒙乐利而反感苦痛,此本势之无可逃避者也。持极端民权说者,知此义之不可通也,乃渐变其范围,而曰政治之目的,在谋最大多数之最大乐利。近世通行之“多数政治”(谓取决于多数以施政也)其论据皆在是也。然谓国家一切政治机关,凡以供多数者之利用,而少数者义当为其牺牲。揆诸情理,云何可通!夫少数阶级,往往为国家之中坚,善谋国者恒特加保护焉。蔑视压抑之,其去图治之道亦远矣。此其说之不完者一也。由此言之,谓多数政治与政治之本来目的适相符合,其说既不可立,然则今世所以竞行此种政治之故,不过认此为可以求得良政治之一种手段而已。《管子》谓:民之为性,分而听之则愚,合而听之则圣。《洪范》称三占从二,盖以谓从众之治,治道之至善者也。夫各种政制,各有所短,而从众较为近正。此义诚无以为难也。然必谓惟此为至善之符,则一反诘而且穷于应。《语》有之:“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又曰:“凡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自昔善政至道,往往由极少数先觉之士倡道之,而群众莫之或喻,相率骇而仇焉。谓从众必能善治,此百年前欧洲学者所构之幻想也。及其后累积经验,而事实恒适得其反。故近世学者,于此种政制,类多失望。就中瑞士之公民投票制,自信为最轨于正。而近数十年试行之结果,其最完美之法律,得否决者什而六七,彼中政治家深患苦之。谓询万民必猛然获善治,识者疑其诞矣。此其说之不完者二也。欧洲十七八纪之交,主权在君说与主权在民说交哄极烈。今则主权在国说出,彼二说皆无以自存矣。虽然,国家为一法人,其意思行为必假途于其机关乃有实现。故主权必有总揽之者。其在君主国,则总揽者应为君主。其在共和国,则总揽者应为国民,此又极端民权论者委政民众之说所凭藉以成立也。然考近世立宪国之原则,凡总揽主权者,恒不直接躬亲以行此权。故君主虽有随意任免官吏之权而不自用也,虽有不裁可法律之权而不自用也。以彼例此,则共和国国民之总揽主权,其用之不勤,亦当视是。必谓如瑞士之法律动经投票,如美国之官吏悉由民选,如是乃能举共和之实。揆诸事理,皆无取焉,此其说之不完者三也。且民众政治,若果能举“政出民众”之实,犹可言也。然无论何国,多数之民众,往往为少数之野心家所利用,而罕或能真自保其天职。虽以美瑞等国,此弊犹且不免,而在程度幼稚之国为尤甚。用之失当,徒为豪强专制之所凭藉,驯至并多数人之私权,亦失所保障。此其现象,在法国大革命时代见之,在中美南美诸国习见之。而今日之中国,亦正困于此而无所控诉者也。夫尊民权谓以保民,而结果或至适得其反,此其说之不完者四也。要而论之,极端之民权主义,不过百年前欧洲学者一种空想。按诸真理,揆之事实,其窒碍皆不一而足。政治之目的,其第一义在谋国家自身之生存发达。国家不能离国民而独存,凡国利未有不与民福相丽者也。故善谋国者,惟当汲汲焉求国权之当遵何道而得巩固,当遵何道而得善其运用。而此权之当由何人操之,则一国有一国之所适,一时代有一时代之所适,断不容刻舟以求,胶柱而鼓也。我中国今日固俨然共和矣。民权之论,洋洋盈耳,诚不忧其夭阏,所患者,甚嚣尘上,钝国权之作用,不获整齐于内竞胜于外耳。故在今日,稍畸重国权主义以济民权主义之穷,此宪法所宜采之精神一也。

何谓立法权与行政权调和

昔孟德斯鸠倡三权鼎立之义,欲使国会之立法权与政府之行政权,画鸿沟而不相越,此空想耳。国会所应行者不仅立法权,而立法权又不能专属于国会。征以各国之经验,孟说久不攻自破。即墨守孟说之美国,今亦蒙其名而乖其实矣。国会与政府,其职权既相倚而相辅,则当行此职权时,恒不免相轧而相猜。比事理所怀至也。夫国家所以分设此两机关,原欲使之互相限制而各全其用。倘运用之结果,致以一机关压他机关,而被压者变为隶属,则其乖分设之本意明矣。然使两不被压,巍然对峙,而此两权关者日挟敌意以相见,遇事各图牵制,则国家大计,将全堕于意气,复何国利民福之能致者!大抵欲举两机关调和之实,其根本在养成善良之政治习惯。仅恃纸上法理,无当也。使政党运用之妙,能如英国,如美国,则宪法无论作何规定,皆无所不可。虽然,宪法之美恶,其影响于将来政治习惯之美恶者,亦至捷且巨,例如日本宪法,行政部之权过重,致使立宪经20年,而健全之政党,卒不可得见。例如法国宪法,立法部之权过重,致使政府交迭频数,政治家动怀偷安容悦之思,此利害之章明较著者也。且政治苟失于偏宕,结果或反其所期。重行政部之权,本欲使敏于施政而无丛脞也。欲使政府巩固而无或屡动摇也。然既曰立宪,则国会权无论若何微弱,要必有不能蔑视者存。而国会与政府对抗之结果,总有一部分之力能尼政府使不得行其志。其极也。政府必将出于违宪之举动而始能自卫。若是则立宪之志荒矣,而政府亦岂能终安于位者!重立法部之权,本欲尊多数之民意也,欲使政府蒙严重之监督而兢兢厉于治也。然或则行政部中人全由立法部之多数党出,国会与政府纯为一气。国会所谓监督者,尽成虚语。苟政党之道德不完,则陷于一党专制之弊。或则政府对于国会,缘畏惮而生佞媚,缘娼嫉而思操纵,全用笼络离间之术,使议员各自暌涣以入吾彀,而国会亦终成为政府利用之具。若此者,皆欲重其权而适以轻之,欲尊其职而适以蔑之也。各国所以调和此两权之法,大率各因国情积经验以成良习。在不文宪法之国固勿论,即在成文宪法之国,亦往往神其用于法之外。虽然,其所以范之者,则固在法也。今比次其显要之具象得数端。

其一则责任内阁制之有无及其程度之强弱。责任内阁者,内阁对于国会而负责任也。故有责任内阁如英法制者,则政府视国会为进退,而国会之权重。无责任内阁如美制者,则政府超然独立于国会之外,而政府之权重。就形式论之,此固似矣。虽然,政治现象,不如此其简单而易判也。有责任内阁,而内阁实指导国会,则政府之权似轻而实重。无责任内阁,而执政仅奉行国会所议决,则政府之权似重而实轻。英美两国之比较,其显证矣。顾同是无责任内阁也。因法文与惯习之殊异,而两权之轻重生焉,试举其概。

1.国务员受任是否须经国会之同意。在完全责任内阁制之国,非国会多数党,必不肯组织内阁。故同意权之问题,无从发生,即政党程度未足以语于是者,亦率皆于内阁成立后,校其成绩,然后行其信任投票或弹劾之权以监督之,无取乎事前同意也。故同意权之为物,实与责任内阁制不相容。惟在无责任内阁制之国,此或成问题耳。在无责任内阁制之国,其采用同意权制者亦甚少,有之则惟美国,然亦仅限于上院,且事实上殆废不为用。此制之非善,略可推矣。既无责任内阁,复无同意权,则国会监督行政之权,自不免薄弱。无责任内阁而有同意权,则国会权稍恢矣。其至生出掣肘行政部之恶果与否,则视国会行使此权之实际如何。若在行两院制国,两院皆有此权,而复各凭意气以滥用之,则是絷政府之手足而使之百不能举措耳。

2.政府能否解散国会。在责任内阁制之国,解散权与信任投票权、弹劾权等相对待。故解散权之必当有,不复成问题也。在无责任内阁制之国,则或政府能解散国会如德国、普国。或不能解散国会如美国。缘此异制,而国会地位自生差别,斯固然也。顾不能谓无解散权则国会之权必恢,有解散权则国会之权必蹙,盖国会而至于不得不解散,则其必有对抗政府之实权可知,此实权不缘解散而消失也。其无解散权者,政府固无如国会何,国会亦无如政府何,则权力亦相持而相杀焉已耳。

又同是有责任内阁也。缘法文与习惯之殊异,而两权之轻重亦生,试更举之。(https://www.daowen.com)

1.内阁总理之有无及阁员责任是否联带。责任内阁之原则,各阁员对于本部所职,各自负责,对于政治问题之涉及全体者,全阁员联带负责。然今世行责任内阁制之诸国中,其学者解释法理,有不取联带之义者(德国、日本学者多倡此论)。其事实上亦常有不受联带者。(法国政府动摇,常改造其一部分)。夫负联带责任,则牵一发而及全身,政府之动摇自较频数。似政府之凭藉,缘此而弱。然既有联带责任,则自必有统一之组织。是政府之树立,实缘此而加强也。联带责任之有无,与总理之设否,关系极密切。今世行责任内阁制之国,殆未闻有不设总理者,故此议殆不复成问题。然使不采联带主义,则总理之有无,似反无关宏旨耳。

2.纠问责任之方法何如。国会纠问政府责任之方法,其最有力者,曰信任投票,曰弹劾。然行此方法,有繁难简易之别。其以通常之法定人数及票决手续行之者,其简易者也。其别规定人数与手续者,其繁难者也(如现行《临时约法》第19条第11、12项皆极繁难者也)。太简易则政府屡动摇,太繁难则弹劾永不能现于事实,而法为虚设。用中之适,各国立法家以为难焉。

3.行用解散权之条件何如,凡行责任内阁制之国,国会对于政府,得为信任投票,得为弹劾。政府对于国会,得命解散,得命停会,此不易之经也。浅躁者流,一面主张弹劾权,一面反对解散权,徒见其矛盾不能成理耳。顾政府之行解散权也。或立限制,或否。立限制之先例,各国宪法无征焉。惟前清所颁“誓庙十九条”有之,曰解散不得过一次以上。夫敢于解散国会至数次者,非具有克伦威尔、俾斯麦之魄力不能。故事实上,此种限制,殆成无用。然苟法典中特著此条,则虽有克伦威尔俾斯麦亦穷于术。此种限制应设与否,其一当问国中是否有克伦威尔、俾斯麦其人,其二当问吾国今日是否望有克伦威尔、俾斯麦其人者,抑惮有克伦威尔、俾斯麦其人者。此则吾立法家所宜一审也。又既行两院制,则当解散时,将解散下院而上院仅命停会耶?抑两院同时解散耶?若仅解散下院,则由政府迳以元首之名行之耶?抑更须求上院之同意耶?此其间范围有广狭,手续有难易,而政府与国会权力之消长,未始不由兹。

4.两院纠问责任之权有无差别,凡有两院之国而行责任内阁制者,政府惟对于下院而负责任。盖两姑之间难为妇,苟平等负责,则当两院意见冲突时,何去何从,其效力岂不相消耶?必定于一,此事理上所无如何者也。然各国之设两院者,其下院皆以代表一般势力,其上院皆以代表特别势力,两院之性质不同,故职权亦得示差别。我国参众两院,是否能指其性质之异点以定其职权之广狭?吾盖难言。若是则将来信任投票及弹劾等案,是否仅应许一院行之,或两院并得行之?若两院并行,则应否各自发案各自表决?抑须两院混同会议表决?此亦宪法上应起之疑问也。

以上皆就责任内阁立论。其首当先决者,为有责无责问题。然有责无责,任取其一,又皆有其继起之问题。此实政府与国会权限分配之第一要点也。

其二则法律发案权之专属及分隶。法律发案权,有由国会专行之者。有由国会与政府参行之者。专行之则国会之权以无所分而重。参行之则国会之权以有所分而轻,似也。虽然,法案者,政策所资以表示也。政策自政府出,其有失也。国会得纠问其责任。政策自国会出,政府惟奉行而已,则功罪皆非所尸。政府逃责之地,绰有馀裕。故发案权专属于国会,实与责任内阁制不相容也。且立法之业,贵有专门之学识及当局之经验。以国会多数人任起草,势不免筑室道谋之弊。其究也必委诸少数之委员会。而委员会之为物,最易为政府所利用。政府于冥冥之中操纵国会,提挈其少数以左右多数,而不自居其功罪。是欲减杀政府之权而反以增益之也。欲衔勒之而反纵使骋也。今我国临时约法,不著此条,以政治习惯之趋势测之,将来当亦无以发案权专属国会为要求者。故兹事殆不烦言辩,特他国既有此先例,不得不一为论列耳。

发案权既由国会与政府参行之,则事实上法案由政府提出者什而七八,此自然之数也。然此种法案,当以政府名义提出乎?抑以总统名义提出乎?此亦一问题也。以实际论,政府既为总统所任用,重要法案,自无不禀承总统。总统与政府,无取妄生分别。虽然,若依现时政治习惯,凡百法案,皆称总统交议。使法案若被否决,则是国会表示其不信任总统之意思也。总统即不自引责,而尊严抑已损矣。是故若采无责任内阁制,则发案权只能专属而不能分隶。若采有责任内阁制,则发案之名义,当以政府而不以总统。临时约法与现行政治习惯,于两义举无当也。

其三则法律与命令之界限。紧急命令,可以代法律,虽有事后求承诺或求解除责任等条件,而其影响之及于现行法律者已多矣。有之则政府之权重,无之则政府之权轻。又日本所谓独立命令,其效力虽不能变更法律,然范围之广狭,大有容解释之馀地,有之则政府之权重,无之则政府之权轻。夫政府滥用命令权,其弊固可以流于专制,然于法律外无临机处置及因宜补充之馀地,则束缚驰骤太甚,政府或变为无能力。故定两者之界限及其适用之程式,此制宪者所极宜留意也。

其四则法律不裁可权之有无。不裁可权与再交议权其效力虽有强弱,其性质实相同。其在完全政党内阁之国,政府与国会常为一体,不裁可之事实,无从发生。虽有此权,亦如弹劾权之废置不用也。苟其国无责任内阁制,或虽有之而政党之发育未成熟者,使最高机关不留保此权,则立法部之专横,将无所节制,故美法两国皆有之(瑞士则公民投票即所以行裁可权)。我国之必当采效,殆无疑义。若夫有此权而行使与否,是视将来政治之趋势何如也。

其五则豫算编制权之所在。豫算编制权在国会者,如美国是。在政府者,如欧洲诸国是。兹事与法律发案权之专属分隶,关系至密,盖豫算案恒与财政法案相丽。法律发案权既专属国会,则豫算编制权自随之,此论理上当然之结果也。以豫算之编制委诸国会,其种种流弊,诸儒论之綦详,无俟赘述。顾所尤当知者,此制与责任内阁制绝对不能相容。各国国会对政府信任之符帜,什九皆于议定豫算时表示之。编制权不在政府,则纠责之道末由施也。

其六则用人权及官制编改权之参预。用人权之参预,即所谓国会同意权也。其与责任内阁之精神不相容,既如前述。故不能谓有此权,则国会之权必张,无此权则国会之权必杀。何也?以论理衡之,就任前既经同意,则就任后之信任投票及弹劾,皆非所应施,是无异壹委之以政而不复过问也。夫苟政党之组织完善势力确实,则非得多数于国会者,不能执政。既得多数于国会,则同意乃为自然之事实,固不俟宪法之规定而始有效也。而不然者,利未睹而障滋增耳。官制之编订及改正,就一方面观之,纯属行政部部内之事,不应劳立法部之容喙。就他方面观之,则官制之变更,影响于政治全体者甚巨。且与政费问题,常生关系,而财政法案即与之为缘。故谓须经立法部之参预,亦非无理。此当就各种官制之性质分别论之,未易赅断也。

其七则国会是否可以自由集会及其会期之长短。所谓自由集会与非自由集会者,有广狭二义。广义之不自由,谓必经元首召集,乃得开会,闭会亦惟元首所命也。狭义之不自由者,国会开闭,虽绝不受他机关之羁束,然仍以宪法或法律规定其时日也。自由集会,亦与责任内阁制不相容,盖必弹劾权与解散权相互,然后责任之实乃克举。自由集会,则与解散权冲突者也。又会期之长短,浅见者流,谓于国会权力之轻重有关。谓会常开则所以监督政府者靡时或息也。实则国家一年内之大法,其必须付众议者不过荦荦数十端。其政策之大体,则表示于豫算,以三数月之力厉精讨论,无事不了。长期国会,徒生暮气而倦观听,谓非此不足以增重国会之权,识者有以知其不然矣。

以上诸端,简举其概以资商榷,其间有尤滋聚讼者,当更为专篇论之(如同意权解散权自由集会权等)。要之,国家乘专制之旧者,当局每猜忌国会,若芒在背。而当人民新心醉于宪政之时,则国会万能说必起。其视政府,亦若虎兕,必柙之然后即安也。夫并世无论何国,其国会皆后起之新机关。而政府存立之历史,远在其前。是故无国会而能成国家者有之矣。无政府而能成国家者未之前闻。平心论之,国家之所以设国会,实欲假途于此以求得一理想的政府而已。所谓理想的政府,其条件有二,一曰善良,二曰强固。何谓善良,常兢兢焉思所以龚行国家之天职,斯善良矣。何谓强固,其力实足以龚行国家之天职而无所挠败,斯强固矣。夫欲为国家得善良之政府,此数千年来东西无量数之贤哲所焦思以求索也。而操券必获之道,终末由见。其比较的可恃者,则以人类之通性,必赖有督责于其旁者乃易趋善焉。言莫余违,则陷于恶而不自知也。故各国之有国会,其本来之动机,乃专为防闲政府而设,此无容讳者也。防闲之遂能使之趋于善良与否,要当视防闲者与被防闲者之性格各各何如。假如以瞽相瞽,以狂监狂,狂瞽相益,终末从骤易而为圣明。故谓但有国会而政府立即可以善良,此空华之论也。虽然,苟使其国民之品性,非极下流,则既建此监督机关,自必有贤能厕乎其间,而当轴者自必量力乃进,滥竽者稀。既进矣。又常有所敬惮,不敢自恣,兢兢勉于善。故国会之设,实为比较的求良政府之良手段,此各国经过之明效大验也。各国初设国会伊始,其民既疾首蹙额于曩畴之专制,复狃于先进国之成效而过信之。动则欲专张国会之力,使极其防闲政府之能事。其敝也。能否由此道以得善良之政府,尚在不可知之数,而强固之政府,先已无由自存。其在褊壤寡民之国,人莫以为虞者。苟其人民富于自治之性,不甚仰保育于其上,则此等政府,犹或可以系国于不敝(若瑞士正其例也。比利时亦近之)。而不然者,内之有浮动桀黠之氓,而政府威信不足以资镇服。若以朽索驭六马,刹那刹那,可以颠顿。民亦狎而玩之,而日益以难治也。外之则强邻四逼,所与处皆长蛇封豕,其所以应付之策划,非可以播于众也。且难于与民虑始也。而防闲之力过大,无论以何人当其冲,皆束缚驰骤而末由展布。其极也。则贤才短气,而惟脂韦突梯之夫乐承其乏。则国家堕于冥冥之中矣。是故并世诸立宪国,当其革政伊始,人民之从事者,莫不以防闲政府为惟一之职志。政府之与国会,恒相互侧目而视。迨其稍进,则必渐作协恭和衷之计,更进而至于阁会合一。则并世宪政之极轨矣。夫阁会合一,非政党发达成熟如英国者,固不可致。其植基在政治教育,非纸上之宪法所能奏功也。然国家若有楛窳之宪法,则可以阻人民使不得遵此向上之路。夫人民曷为能遵此向上之路?由于自觉者半,由于国家导掖之者亦半。行国家导掖之天职者,厥惟政府国家。而有楛窳之宪法,则或政府不尽此天职而莫之能监察也(坐此不能得善良政府)。或政府虽欲尽此天职而末由自展也(坐此不能得强固政府)。吾愿他日制宪者,当常念国会之设,实借以为求得善强政府之一手段(以广义之政府言之则政府者政治之府也必合阁会然后成完全政府),政府譬则发动机。国会譬则制动机。有发而无制,固不可也。缘制而不能发,尤不可也。调和之妙,存乎其人矣。[3]

[1]原文为“輓近”。

[2]原文为“市间的选举之公吏”。

[3]序文所列“中央权与地方调和”,在正文中却未论述。恐系作者写作时疏漏或故意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