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端

发端

日日而言政治学,人人而言政治学,则国其遂有救乎?曰:嘻,仅矣!言而不能行,犹无价值之言也。虽然,理想者,实事之母;而言论,又理想之所表著者也。则取前哲学说之密切于真理而适应于时势者,一一介绍之,亦安得已。

卢梭学说,于百年前政界变动最有力者也,而伯伦知理学说,则卢学说之反对也。二者孰切真理?曰:卢氏之言药也,伯氏之言粟也。痼疾既深,固非恃粟之所得廖。然药能已病,亦能生病,且使药症[2]相反,则旧病未得豁,而新病且滋生,故用药不可不慎也。五年以来,卢氏学说,稍输入我祖国。彼达识之士,其孳孳尽瘁以期输入之者,非不知其说在欧洲之已成陈言也。以为是或足以起今日中国之废疾,而欲假之以作过渡也。顾其说之大受欢迎于我社会之一部分者,亦既有年。而所谓达识之士,其希望之目的,未睹其因此而得达于万一。而因缘相生之病,则已渐萌芽,渐弥漫一国中,现在未来不可思议之险象,已隐现出没,致识微者慨焉忧之。噫!岂此药果不适于此病耶?抑徒药不足以善其后耶?

伯伦知理之驳卢梭也,以为从卢氏民约之说,则为国民者必须具有三种性质,反是则国不可得立。三种者何?一曰,其国民皆可各自离析,随其所欲,以进退生息于此国中也。不尔,则是强之使入非合意之契约,不得为民约也。虽然,人之思想与其恶欲,万有不同者也。若使人人各如其意,乃入此约,则断无全国人皆同一意之理。以此之故,亦断无全国人皆同一约之理。若是乎则国终不可得立。故从卢氏之说,仅足以立一会社(即中国所谓公司也,与社会不同),其会社亦不过一时之结集,变更无常,不能持久。以此而欲建一永世嗣绩之国家,同心合德之国民,无有是处。二曰,其国民必悉立于平等之地位也。不尔,则是有命令者,有受命者,不得为民约也。然熟察诸国之所以建设,必赖有一二人威德巍巍,超越侪类,众皆服从,而国础始立。即至今日,文明极进,犹未有改。若使举国无智无愚无贤无不肖,皆以同等之地位决议立国,无有是处。三曰其国民必须全数画诺也。苟有一人不画诺,则终不能冒全国民意之名,不得谓之民约也。然一国之法制,势固不能有全数画诺之理,岂待问也。卢氏亦知之,乃支离其说,谓多数之意见,即不啻全体之意见。夫服从多数,虽为政治家神圣不可侵犯之科律,而其理论独不适于诸民约主义之国家。盖盟约云者,人各以其意而有愿与此约与否之自由权者也。彼不愿与此约之少数者,而强干涉之,谓其有服从多数之约之义务,无有是处。此三义者,伯氏于国家起原论,取卢氏之立脚点而摧陷之者也(参观卢梭学说篇)。[3]

伯氏又言曰:民约论之徒,不知国民与社会之别,故直认国民为社会。其弊也,使法国国础不固,变动无常,祸乱亘百数十年而未有已。德国反是,故国一立而基大定焉。夫国民与社会,非一物也。国民者,一定不动之全体,社会则变动不居之集合体而已。国民为法律上之一人格,社会则无有也。故号之曰国民,则始终与国相待而不可须臾离。号之曰社会,则不过多数私人之结集,其必要国家与否,在论外也。此伯氏推论“民约说”之结果而穷极其流弊也。(https://www.daowen.com)

中国号称有国,而国之形体不具,则与无国同,爱国之士,图示唱然忧之。其研究学说也,实欲乞灵前哲,而求所以立国之道也。法国革命,开百年来欧洲政界之新幕,而其种子实卢梭播之。卢氏之药,足以已病,无疑义矣。近则病既去,而药已为筌蹄。其缺点率见是正于后人,谬想与真理所判,亦昭昭不足为讳也。独吾党今日欲救吾国,其必经谬想而后入真理,以卢氏学说为过渡时代必不可避之一阶级乎?抑无须尔尔,迳向于国家之正鹄而进行乎?此一大问题也。卢氏之说,其有功于天下者固多,其误天下者抑亦不少。今吾中国采之,将利余于弊乎?抑弊余于利乎?能以药已病,而为立国之过渡乎?抑且以药生病,而反失立国之目的乎?此又一大问题也。深察祖国之大患,莫痛乎有部民资格,而无国民资格。以视欧洲各国,承希腊罗马政治之团结,经中古近古政家之干涉者,其受病根原,大有所异。故我中国今日所最缺点而最急需者,在有机之统一与有力之秩序,而自由平等直其次耳。何也?必先铸部民使成国民,然后国民之幸福乃可得言也。如伯氏言,则民约论者适于社会而不适于国家,苟弗善用之,则将散国民复为部民,而非能铸部民使成国民也。故以此论,药欧洲当时干涉过度之积病,固见其效,而移植之于散无友纪之中国,未知其利害之足以相偿否也。夫醉生梦死之旧学辈,吾无望矣。他日建国之大业,其责任不可不属于青年之有新思想者。今新思想方始萌芽耳,顾已往往滥用自由平等之语,思想过度,而能力不足以副之。芸芸志士,曾不能组织一巩固之团体。或偶成矣,而旋集旋散。诚有如近人所谓:“无三人以上之法团,无能支一年之党派”者。以此资格,而欲创造一国家,以立于此物竞最剧之世界,能耶否耶?此其恶因,虽种之薰之在数千年,不能以为一二人之咎,尤不能以为一学说之罪。顾所最可惧者,既受彼遗传之恶因,而复有不健全之思想,以盾其后而傅之翼也,故人人各以己意进退,而无复法权之统属,无复公众之制裁,乃至并所谓服从多数之义务而亦弁髦之。凡伯氏所指卢氏学说之缺点,今我新思想界之人人,皆具备之矣。夫以今日之中国,固未有所谓统属,未有所谓制裁,未有所谓多数,则吾国民之踯躅焉凌乱焉而靡所于从,夫亦安可深责?顾所贵乎新思想者,欲藉其感化力以造出一新世界,使之自无而之有云尔。若徒恃此不健全之新思想,果能达此目的否耶?是不可以不审也。吾非敢袒伯氏而薄卢氏,顾以为此有力反对之一大学说,为有志建国者所宜三复也。作伯氏学说。

〔附注〕此论与革命论非革命论无涉。盖无论革命不革命,无论革命前革命后,皆必以统一秩序组成有机团体为立国之基础。伯氏之反对卢氏,非反对其鼓吹破坏。谓其于建设之道,有所未惬云尔。建设云者,则兼破坏之建设与平和之建设而两言之者也。

又,伯氏传略,详别篇,不再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