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之固定性太过

(二)法律之固定性太过

法律之有固定性静止性,其本质然也。虽然,法律以适于社会之需要为贵。而社会之进步变迁,瞬息未尝停止者也。以固定静止之无机的法律,而遇瞬息变迁之有机的社会。然则法律之形质,与社会之实况,常日趋于相离,此自然之势也。故法律不成文则已,既已成文,则无论若何敏捷之立法家,总不能使法律与社会适相应,而无一毫之隔膜。盖社会变态之速且幻,终非有文句之法律所能追及也。英国硕学梅因曰,“法律与社会的需要,两者之间,恒有一鸿沟焉,立法者宜思有以填之。其鸿沟之广狭,与填之之迟速,是即人民幸福之多少所攸判也(Maine,Ancient Law,第十一章)。夫鸿沟不能无,所争者广狭耳。填之不能尽,所争者迟速耳。凡在愈进步之社会,则其鸿沟之成也愈速,而其填之也愈难,而愈不可不黾。然能应于时势,急起直追,则又愈可以助长社会之进步。故鸿沟日日襞坼,日日塞填,坼者无已时,填者亦无已时,如形影竞走,未尝休息,而国民幸福,遂以日增。其在不进步之社会,则鸿沟之成也稍迟,而填之者亦不勉。顾以不填之之故,而不适之法律,遂益障社会之进步。于是法律与社会两者俱成静止之形,殆如僵尸毫无生气。虽然社会者为自然法则所支配,虽其变迁缘他阻力而致迟滞,顾终不能为绝对的静止而丝毫无变迁者也。积年既久,其与法律之鸿沟相去亦愈益广,非复小小补苴所能使之接近,而法律之大部分,遂不得不成秋扇。仅赖其小小部分,勉维持社会秩序于万一,则亦已同强弩之末。一旦社会忽遇外界之刺激逼迫,骤生出剧烈之变迁,则法律全部,无复足为社会之保障,而法遂成为博物院中之法,非复社会关系之法矣。我国以进步迟钝闻于世界。西人常谓马可波罗之游记(意大利人,当元时游历中国者),至今日犹与中国内地现状相合。然则以今日而适用前古之法律,其鸿沟似仍不甚相远。虽然,今之法律非他,唐律之旧也。唐律非他,汉律之旧也。汉律非他,李悝之旧也。夫李悝距今则二千余年矣。唐之距今则亦千余年矣。即曰社会进步淹滞,亦安有千余年前之法律,适用于千余年后,而犹能运用自如者?而试以今律校唐律,其间所损益者能有几何也!夫法国现行民法,由拿破仑时代所制定(即拿破仑法典)。距今不过百年耳。而运用之者,已觉其多不适而大困难,而倡议改正者且嚣嚣起(《日本法学协会杂志》第23卷第1号穗积陈重博士著《佛兰西民法将来》)。然则今之大清会典、大清律例,即使其当乾隆嘉庆间,果曾悉心研究,参合彼时代社会之现象以立案,然至今日,而其大部分已须改正,而况乎其所袭者实二千年前之旧也!

欧洲近世,自培根(Bacon)首倡编纂法典之论,至最近世则英之边沁(Bentham)、德之蒂鲍(Thibant)复鼓吹之。而反对论者亦大起。其反对论不一端,而最有力者,则谓为障社会之进步。其言曰,成文法典者,使法律成为结晶体者也。结晶体光采烂然,外观甚美,而不能有生育发达之活力(日本穗积陈重著《法典论》第4章)。此论虽为近今多数学者所排,然以评我国法典与社会之关系,盖甚切当矣。我国社会进步之淹滞,其原因虽不一端,而受博物院中法典之障碍,实其重要原因之一,无可疑也。要之我法典之腐旧,与社会之麻木,两者递相为因,递相为果,而前代编纂法典之人,固有不得不尸其咎者矣。(https://www.daowen.com)

近世学者之论各国法律,多分为成文国与不文国之二种。欧洲大陆诸国,所谓成文国也。英美二国,所谓不文国也。若我中国以历史上观之,宜属于成文国。而以近今事实证之(即往古亦当然),则实可谓之不文国。何也?一切法律关系,实则仍遵惯习及判决例等以为衡,时或颁发多数之单行法。若夫朝廷所特制定整然成书号为一国之大经大法者,则不过以饰石渠天禄之壮观。而实际上之效力,反甚薄弱。此何以故?则以法律与社会之鸿沟太相悬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