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1
孙绍振
在我看来,本书源于语文教学而旨在深度解读课文、提升教学品质。作者或浸淫小学语文教坛几十年,或深耕中文书面表达职场,他们对语文文本有着独特的亲近与敏感。两人联袂对话五年级语文统编教材文本,恰如庖丁解牛,其广度、深度与准度不难想象,呈现创新性、复合性与建设性的显著特点。
创新性,课文发微提出新鲜观点。本书的首要特点,就是不落一般教辅图书面面俱到、泛泛而谈、材料拼凑的窠臼,在多个方面提出不少十分硬实的原创主张,从而呈现教研著作的厚重。比如:针对学界很多人质疑上册第4课《珍珠鸟》的格调问题,本书紧扣珍珠鸟人工饲养供观赏的特点,认为冯骥才作为普通人,养鸟怡情未尝不可,作为画家,养鸟写生理所当然,正像大人出于牵挂与呵护本能,不会放心孩童走太远、离太久一样,大鸟对小鸟“生气地叫一声”、发出“再三的呼唤声”,称不上“怨恨人类”,进而得出“《珍珠鸟》现有的叙事与抒情无所谓格调不高”的结论。针对下册第15课《自相矛盾》,本书提出了“我们说话、下结论要能够自洽,即自圆其说,保证逻辑上的一致性,不能相互抵牾,更不能彼此否定”的寓意。关于说明的方法与说明文分类,本书联系上册第16课《太阳》,认为要么把“作假设”作为一种独立的说明方法,要么依据其有无可能性来考量,将其分别归入“举例子”与“打比方”,不能简单将“作假设”归于“举例子”;联系第17课《松鼠》,本书一反人们将其置于“常识性说明文”与“文艺性说明文”两分法之中并将其视为“文艺性说明文”的观点,提出更为工稳的“一般说明文”与“文学性说明文”或“本色说明文”与“丽质说明文”的两分法,认为《松鼠》是文学性说明文(丽质说明文),“是富含文采、风格轻松活泼的说明文,具有应用文与文学作品的双重性”。关于文本抒写的对象,针对上册第21课《古诗词三首》中的《长相思》,本书认为它主要“抒写他人”,作者纳兰性德“是为身边来自中原等广大区域的将士而作,体现了对他们的体恤与尊重”,因为“他是高官,几乎与康熙帝一样,偶尔出塞也是前呼后拥,备受照护,应体会不到凄苦。更何况,对于八旗贵族们来说,山海关外恰恰是他们的故园”。关于字句的训读,针对下册第8课《红楼春趣》“丫头们听见放风筝,巴不得一声儿,七手八脚,都忙着拿出来……”句,对其中颇为费解的“巴不得一声儿”作出令人信服的解读——“‘巴不得一声儿’,就是‘巴不得’,应该是口语‘巴不得’的方言讹音拼写。在西南官话里,‘巴不得’的发音,先是在‘得’上近似发音/die/(阳平),‘得’后就多了‘一’,后又在‘巴不得’的尾部加语助词‘桑/sʌn/’,而多出了‘声(儿)’……这样,西南官话口语‘巴不得’就成了硬翻京腔‘巴不得一声儿’。”本书甚至在最后还提出这样的疑问:“《红楼梦》里的这种南腔北调说明什么呢?说明作者谨防文字狱‘误了卿卿性命’而人为‘满纸荒唐言’藏拙,刻意隐藏自己?”事实上,全书对文本字句等的全新解读还有很多。值得称道的是,这些尝试基于缜密分析,极富见地,而非出于标新立异,自说自话。
复合性,课文发微展示互文魅力。两位作者珠联璧合,充分发挥追根溯源与轻松驾驭目标语言的特长,对话文本实现由外文到中文、从古汉语到现代汉语的顺畅转换,著作尽展互文魅力。一则,他们根据对翻译作品特点与规律的认识,借助外语敏感,穿越文化差异,检视外国文学作品。对于上册第22课《四季之美》,他们深入研究其作者清少纳言及其母本《枕草子》的风格特点,认为其“旨趣在女官的聊赖之美”,“大众的美是劳动美、生活美,是大美;‘贵族’的美是消遣美、幻想美,是小美。清少纳言的美是小美”,进而梳理出“清少纳言与大众‘四时之美’的异趣”列表,给读者一个欣赏日本女官文学“四季之美”的独特视角。关于下册第18课《威尼斯的小艇》,他们从作者的自传入手,提出“移情共情”、马克·吐温所乘绝非威尼斯小艇贡多拉的观点,让读者切实感受文学作品背后的历史文化含义。对于第19课《牧场之国》,他们依据对荷兰国情、恰佩克作品的了解,提出作者“聚焦‘牧场之国’,反复吟咏‘这就是真正的荷兰’,是抒发、升华对牧场所体现的静谧、自由、自治、和平、安详等特质的炽热情感与价值认同,并非要否定‘水之国,花之国’的侧面”,从而引导读者免于陷入对荷兰的片面认识。二则,将中英文翻译的本领技巧运用于古文作品解读尤其是古诗词的今译之中,进行以诗译诗,即以现代诗翻译古诗,更好地表达诗的意蕴、反衬古诗的凝练,在启迪读者认识现代诗、引导学生试作现代诗上可望收获奇异效果。本书对课本全部12首古诗词悉数以今诗译出,其中不乏精美之作。比如:上册第21课中《枫桥夜泊》的今译——“月西坠,乌凄鸣/霜气袭人,弥漫满夜天/江上枫桥,渔船灯火/清冷无声相拥眠/望姑苏,处郊野/山冷寺寒,心愁空寂寥/悠远钟声,午夜客绪/羁旅舟中不能寐”,其中将“寒山寺”译为“山冷寺寒”,可谓绝妙;下册第1课中《四时田园杂兴》(其三十一)的今译——“村庄里的大人们/勤劳兴家——/白日地里除草/夜晚闭门搓绳用麻/孩童们/哪甘落下——/不能耕田织布/也到桑田争相种瓜”,其中将“学”译为“争相”,当是深得诗中“学”之精髓,妙不可言,让孩童模仿大人、跃跃欲试的顽皮跃然纸上。“也到桑田争相种瓜”,反映了对“也傍桑阴学种瓜”的理解独具慧眼与观点创新。他们认为:“‘傍桑阴’,直译是‘靠近桑树阴凉’,实际意指‘到桑树底下’‘到桑田里’”,“桑树底下(桑树田里)种瓜,是农业套作的基本做法,上部植桑以养蚕,地面套作种香瓜、梢瓜之类。‘也’表并列关系,与‘村庄儿女’并列,具体表示村庄儿女‘傍桑阴种瓜’,童孙是‘也傍桑阴学种瓜’”。
建设性,课文发微贡献别样方案。统编教材所选课文,多是名家名篇,每一篇也都经过了编者反复的精心打磨,因而无疑是成熟稳定的。但成熟并不代表完美无缺,稳定也不意味固定不变。事实上,自2019年统编本全面使用以来,至今一直处于不断完善之中,每印刷一次,文本都有细微调整。本书就词语、段落的表述等,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其中虽有见仁见智的成分,却不乏建设性,值得重视。1980年,《课程·教材·教法》创刊,叶圣陶先生专文一篇,认为“语文课本几乎全是范例”。我想,两位作者著此书,目的之一无非是促进“几乎”更加接近“完全”吧。仅就较为硬核的举几例。第11课《牛郎织女(二)》,针对课文所言“牛郎跟着男孩赶回家”,本书认为:“牛郎听到儿子报信,深爱的妻子被老太婆掳走,他心急如焚,还容得下自己‘跟着’儿子慢吞吞回家吗?跟在儿子后面回家,还能称得上‘赶’吗?显然有违常理常情。”第17课《跳水》,针对课文所言“孩子心惊胆战,站在横木上摇摇晃晃的,没听明白他爸爸的话”,本书认为“他”就是死译的痕迹,且易引起歧义,应当删除。特别能体现本书作者功力的是,针对上册第20课《“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的第15自然段——“几年后,当我再拿起那首诗,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那的确是一首相当糟糕的诗。不过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鼓励我,因此我还一直在写作。有一次,我鼓起勇气给父亲看了一篇我新写的短篇小说。‘写得不怎么样,但也不是毫无希望。’根据父亲的批语,我学着进行修改,那时我还未满十二岁”,他们发现了条理的混乱与语义的含混——“‘不过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鼓励我,因此我还一直在写作’,是发生在‘几年间’还是‘几年后’呢”,进而点石成金,提出修改建议:“不过母亲还是一如既往地鼓励我,因此我还一直在写作。几年后,当我再拿起那首诗,不得不承认父亲是对的,那的确是一首相当糟糕的诗……”(https://www.daowen.com)
客观来说,本书应用性强而学术性不彰,对课文建设的理论思考与系统建构明显不足。但这或许足以契合“发微”关注细微、言简意赅的特征。发微所迸发的智慧火花,体现出作者对文本的灵动驾驭,仰望与俯瞰并重。这等境界所倚重的,是作者丰厚的学养与强烈的自主意识,而自主意识对于所有教师而言,更是弥足珍贵的。
是为序。
2022年10月2日
(孙绍振,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曾任中国文艺理论学会副会长,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写作学会会长。他的《文学创作论》《文学文本解读学》等著作,在学界有相当大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