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父爱之舟
《父爱之舟》，散文。作者吴冠中（1919—2010），江苏宜兴人，我国当代著名画家、美术教育家。1942年，吴冠中毕业于国立艺术专科学校（现中国美术学院），后赴法国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校进修油画，其间作品参加巴黎春、秋季沙龙展。五十年代，留学归国后相继任教于中央美术学院、清华大学。至八十年代，他致力于风景油画创作，尤其是大胆探索油画民族化。九十年代，法国文化部授予其法国文艺最高勋位；大英博物馆史无前例首次为在世者举办“吴冠中——二十世纪的中国画家”展览，并郑重收藏其巨幅彩墨画作《小鸟天堂》；我国文化部主办“吴冠中画展”。2000年，他作为第一位亚洲人入选法兰西学院艺术院通讯院士。他的《长江三峡》《黄山松》《鲁迅的故乡》等油画作品，颇负盛名。吴冠中视鲁迅为精神偶像，强调“要是没有鲁迅，中国人的骨头要软得多”。晚年以病弱之躯创作油画《野草》。吴冠中的散文别具风格，先后出版《吴冠中散文选》《美丑缘》等文集。课文《父爱之舟》，源自吴冠中1986年的散文《水乡青草育童年》，直接摘录自作者1992年散文《父亲》第一部分。[3]2019年，《父爱之舟》进入统编小学语文教科书。
（1）标题之美
《父爱之舟》具有突出的标题之美，简洁明快，形象贴切，虚实双关，意蕴丰厚。与前课《慈母情深》相比，它避免了标题通用化的俗套，个性鲜明；与后课《“精彩极了”和“糟糕透了”》相比，它避免了标题简单化的平庸，简明凝练。《父爱之舟》，虚拟意义、精神意义大于实指意义、物质意义。就实指而言，它是体现父爱的“姑爹那只小渔船”，“我”无论是报考学校还是到外地上学，父亲总借用来送“我”，不仅充当“我”的交通工具，还在暑天挑夜晚出行，让“我”在船舱舒适睡觉；还在船上备一只泥灶，自力更生，安安稳稳食宿，纾解生活的窘迫；还把船停在无锡师范的远处，让“我”免却世人的嘲笑；还趁姑爹帮助摇橹的时候，在船上当妈，为“我”“弯腰低头缝补”棉被。当然，父亲总也是那摇橹的（船）夫。就虚指而言，它是“我”的承载父爱之舟、护佑成长之舟、穿越艰困之舟、通往成功之舟。幼小时，家里再穷，跟着父亲，“我”有父亲“买”与亲手“做”，有枇杷吃，有热豆脑吃，有万花筒玩。读初小时，“大雨大雪天”再难，“我”有父亲俯首甘为“背”。读鹅山高小时，需钱再多，“我”有父亲竭尽所能“凑”。读无锡师范时，棉被虽破，“我”有父亲“补”……在“我”的心目中，父爱如山也如水。母亲长期卧病，那份爱，父亲一并扛起。总之，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有形的“父爱之舟”好画——小渔船，“远比不上绍兴的乌篷船精致”，上盖的“只是破旧的篷”；无形的“父爱之舟”，如何画得了呢？“那么亲切，那么难忘……”“我什么时候能够用自己手中的笔，把那只载着父爱的小船画出来就好了！”
（2）鲜活画面
作者首先是画家，他赋予《父爱之舟》强烈的画面感。全文呈现八个画面（场景）：① 逢到卖茧时，总是跟着，父亲给买枇杷吃；② 客栈臭虫咬，父亲夜欲加钱调房间；③ 庙会“穷快活”，吃冷粽子，父亲心疼给买热豆脑；④ 眼馋玩意儿，父亲动手“糊”制万花筒；⑤ 幼时读初小，无惧大雨大雪天，因为自有父亲背；⑥ 小时读高小，父亲（粜稻、卖猪凑学费）送“我”到校整床铺；⑦ 少时考师范，夜晚舟行、泥灶上船，食宿无忧好安稳，⑧ 入读师范学校，父亲途中见缝插针，弯腰低头补棉被。八个画面，除了第二个，总体按时间先后顺时展开，有效保证了文章的“形散神聚”。[4]在画面的刻画上，除了第一个比较简略之外，其他七个都是不惜笔墨，讲究细节、构图甚至色彩。细节描写生动，可谓工笔重彩，如第二个，有与茶房的交涉，有“满床乱爬的臭虫”；第五个，有“我背着书包伏在他肩上”，有“他扎紧裤脚，穿一双深筒钉鞋”和“撩起扎在腰里”的下半截棉袍。构图有致，或紧密或疏朗。紧密，如第二、三、四个；疏朗，如第五、六、七、八个。色彩鲜明、浓烈，如第二个“身上都是被咬的大红疙瘩”，第四个“彩色的纸风车、布老虎、泥人、竹制的花蛇”，第五个“一把结结实实的大黄油布雨伞”“腰里那条极长的粉绿色丝绸汗巾”，第七个“自然更未能领略到满天星斗”。
（3）首尾呼应
《父爱之舟》有非常精美的首位呼应：“是昨夜梦中的经历吧，我刚刚梦醒！”“……醒来，枕边一片湿。”然而，前半段的叙事，似乎有些凌乱，其实反映了作者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与梦境的迷糊。“刚刚梦醒”，就难免朦胧恍惚，因此，第2自然段是“朦胧中……”且尚与“舟”无关；第3自然段的开始，出现“我又见到了姑爹那只小渔船。父亲送我离开家乡去报考学校和上学，总是要借用姑爹那只小渔船”——可谓全文的总句。第4自然段，又是“恍恍惚惚……”。显然，第1—4自然段的叙述，似乎有些颠三倒四，第5—9自然段叙事的时间线才十分清晰。最后两个自然段，即第9—10自然段，当然是完全梦醒，落泪感叹，感叹落泪。(https://www.daowen.com)
（4）疏解词语
▲他平时节省到极点，自己是一分冤枉钱也不肯花的……
“冤枉钱”，是经济贫困的人挂在嘴边的一个常用词。词典释义“指本来不必花而花的钱”（《现汉》，P1067）。在社会生活中，实指“非因满足最低（生活）极限要求而花的钱”，也就是说，凡是能不花钱而挺过去的，如果花了钱，那就是花了“冤枉钱”。例文中的“冤枉钱”，就是此义。
▲……将棉袍的下半截撩起扎在腰里，腰里那条极长的粉绿色丝绸汗巾可以围腰两三圈，那还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呢。
叶圣陶先生指出：“一篇文章，学生也能粗略地看懂，可是深奥些的地方，隐藏在字面背后的意义，他们就未必能够领会。老师必须在这些场合给学生指点一下……能使他们开窍就行。”[5]例文比较费解，学生难以领会。作者为何要用此长句？强调“粉绿色”只是为了凸显画面的色彩吗？“可以围腰两三圈”就是为了说明汗巾长吗？“那还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仅是为了表明汗巾的来源吗？我们觉得，作者写下如此不好理解的长句，意蕴深厚；后三个问题的答案，都大有玄机，不能简单作答。
探究其中奥秘，必须首先了解“汗巾”为何物。汗巾，绝非只是“擦汗用的手巾，手帕”，还有非常重要的第二义项“腰带”。汗巾，又称“汗巾子”，称谓始于明代，流行于明清。[6]汗巾的用料，除了棉麻之外，绫罗绸缎都有，例文中的属于丝绸。绫罗绸缎的很考究，多加以精致的刺绣、织金和排穗流苏等，纹样生动，寓意美好。汗巾的功用，除了擦拭（汗）、束发、包裹、系物、装饰等物理性的之外，还有作为礼物与信物的显著社会性功用。汗巾，在明清两代属一物多用的佩饰，无论男女，或搭于头上，或扎于腰间，或笼于袖中，例文中的确属扎于腰间的那种。汗巾，由于贴身长随且往往还会缚在内衣上，故成为旧时男女情定终身的极重要什物。汗巾，长短不一，“缚于腰际者可至八尺”[7]。搞清楚“汗巾”的基本含义，我们再来分析作者为什么要强调汗巾是粉绿色。红、绿两种颜色，体现了中国古代传统的婚姻文化。古代有一个婚俗，就是男女双方交换“红绿帖”。“红绿帖”，顾名思义，用红、绿二色纸书写，作为订婚凭证。红帖是男方家向女方家求婚的求帖，绿帖是女方家回应男方家求婚而允婚的允帖。因此，粉绿色汗巾隐含了作者母亲家庭对女儿嫁给吴家的允诺，亦即文中所言“母亲出嫁时的陪嫁”，可谓绿色允帖的加强版。在明清文学作品中，“汗巾”是极为常见的物象。譬如，《红楼梦》宣扬姻缘前定的传统婚姻文化，暗示袭人与蒋玉菡所以能走到一起，是因为袭人送给宝玉的绿汗巾后来到了蒋玉菡手里，而蒋玉菡送给宝玉的红汗巾又到了袭人手里。[8]我们再来分析一下作者强调汗巾“可以围腰两三圈”的真实意图。我们认为，除了说明汗巾长之外，应该还说明了父亲身材的瘦小。汗巾，虽然可以长至八尺（264厘米），但那是最极端的情况。可以想象，在父亲撩起棉袍的情况下，汗巾还“可以围腰两三圈”，那腰该多细啊！最后，我们来分析“那还是母亲出嫁时的陪嫁”的意涵。这应该是在表明它的珍贵，更是在喻示父亲对“我”毫无保留的爱。父亲把那么珍贵的汗巾拿来扎腰、扎棉袍，为的就是把作者顺利背送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