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四季之美
《四季之美》,散文,选自日本作家清少纳言的代表作《枕草子》,译者卞立强。《枕草子》全书分类聚、随想、回想三章段。作者以女性特有的敏锐、纤细,写下对自然、人生等的随想和感悟,营造了一个真实细腻、睿智含蓄的唯美世界。《四季之美》(《四时的情趣》)为随想章段的开篇,最为有名。卞立强(1932—),安徽无为人,著名翻译家及日本文化研究专家,曾任北京大学教授、日本创价大学客座教授、京都外国语大学名誉教授,现旅居日本。他笔耕不辍,译著等身,翻译出版了日本作家岛崎藤村、石川啄木、陈舜臣等人的文学作品,以及日本学者池田大作、梅原猛等人的学术著作,总计60余部。其中,《鸦片战争实录》《太平天国》《郑成功》等译著产生了广泛影响。2019年,《四季之美》开始进入我国统编小学语文教科书。
(1)“清少纳言”析
“清少纳言”,是作者做女官后的借称。《枕草子》成书的年代,日本实行“走婚”制,女子婚后不离娘家,且女性的社会地位不高,是故女子从父姓,本名通常不为人知,而以父兄或丈夫的官职代称。对于有身份的女性,就是借助父兄的官职以显耀自己,区别他人。譬如,与清少纳言并称“平安文学双璧”的紫式部,其中的“式部”,即来自她父兄的官职“式部丞”。清少纳言出身中等贵族家庭,世代文官,家学深厚,曾祖父和父亲都是日本传统诗歌和歌大家,父清原元辅位列著名的“梨壶五歌人”之中。清少纳言饱读汉书,真名不可考。人们对“少纳言”更莫衷一是。人民教育出版社《教师教学用书》认为是“她在宫中任职的称呼”[28],江苏教育出版社《备课手册》认为是“因其父兄任过少纳言(官职名)”[29]。还有人认为是,其出侍一条天皇的中宫定子并充任“女房”,级别待遇等同于辅佐天皇洽政的最高权力机构太政宫“少纳言”。[30]甚至有人认为,是其入宫后皇后所赐的官位,或因其曾有一位官及中纳言的丈夫。如此这般,众说纷纭。其实,只要搞清“少纳言”本义,我们就不难得出这样的结论:这绝非她的官职名称,只是借称。到底是借了父兄还是丈夫的官职名,抑或是借了“少纳言”的级别待遇?难以确定。作者是宫中的女官,名“女房”,不是“少纳言”,因为“少纳言”只能侍奉皇上而非皇后。“少纳言”,首创于平安朝的前朝奈良时代,最初是从事天皇文书诏敕宣下的重职,当然较之大纳言、中纳言,只是奏宣小事、次要之议。后来职权渐弱,成为仅掌管御印和官印而与“言”无关的有名无实之职,及至职能多由“藏人”接收而慢慢废黜。作者以其学识渊博、机敏睿智入职宫中随侍皇后,成为与紫式部齐名的才媛,创造日本女性文学的巅峰,各自以《枕草子》与《源氏物语》闪耀日本乃至世界文坛。
对《四季之美》作者其人,我们可以这样概括:“清”,乃其姓,取其父姓“清原”的首字;“少纳言”,是反映其家庭男性成员抑或自身“显赫”皇室身份的借用名。“清少纳言”之称呼,契合作者所处的内宫文化氛围——基本对应她的“女房”角色,也符合她通汉学的学识与男性化的行事风格。因此,在宫中人们这样称呼她是完全可能的。出宫后,鉴于其资历与成就,人们还会继续这样尊称她。久而久之,她的本名已不为人知。关于“清少纳言”,《教师教学用书》与《备课手册》的相异表述都是成立的,只是基于不同的角度:“她在宫中任职的称呼”是说称呼本身,“因其父兄任过少纳言(官职名)”,是说称呼的最大可能来源。当然,两者均有不严谨的地方。前者给人“她在宫中任职‘少纳言’”的强烈歧义,后者过于“想当然”,并无确切史料支撑。相对而言,如果将《教师教学用书》的表述改为“她到宫中担任女官后,人们对她的尊称”,则可能更为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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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少纳言与大众“四时之美”的异趣

(2)课文旨趣
《四时之美》旨趣在女官的聊赖之美。春之拂晓、夏之夜晚、秋之黄昏、冬之清晨,四时景物抒写描摹,视听觉交融,如诗如画,清丽鲜活,一如“小女子可爱的絮语”。它是描写四季风光的绝妙美文、经典随笔,亦折射《枕草子》全书绚烂的色彩盛宴。中国自古有“紫气东来”或“紫气东升”之说,寓意祥瑞降临或盛世之兆。课文首段中的“红紫红紫的彩云”,其实暗指“紫云”,所描绘的正是古语所说的那种奇瑞景象。[31]在日本,紫色既是高贵尊崇的表达,也是天神庇佑的吉兆。然而,清少纳言独特审美的另一面则有失偏颇。这既源于她宫闱生活的“裹足”与灵魂深处对平民的鄙夷,亦源于她标新立异、故作风雅的个性偏好。《枕草子》笔法曼妙、灵气十足的独特韵味自不待言,但也有题材纤小、“装出感动”的做作。在《枕草子》中,“这是+形容词(有意思的、可憎的、漂亮的……)”句式比比皆是。课文中的审美意趣与常人体会的春华秋实、夏蝉冬雪大为不同,书写的尽是女官慵懒、闲适的宫内生活。课文短短300字,集中出现“这情景着实迷人”“更是叫人感动”“愈发叫人心旷神怡”“多么和谐啊”此类句子,咏叹有余,思想性与文学性都显苍白。写春天,她对代表性的“花”只字未提,转而描写与春天并无必然联系的紫色的云。我们完全可以换一个视角,来比较清少纳言的审美与大众的审美二者,何种美更恢宏大气、更富生活气息。在一定的意义上,我们可以说,清少纳言的美是对着天空“发呆”的美、“看萤火”的美,很小众。宫墙的阻隔禁锢,后宫的奢华生活浸淫,使她无法尽情写、随便写。她只能抬头看天、看月、看萤火、看飞鸟,低头看地、看霜雪、看火盆。她无法一览广阔大地,体味欣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她看天看地,看不到男耕女织、畜禽争食。
总之,《四季之美》的美,是特定群体女官的聊赖之美。正如她自己所言:“我只是想将自己心中所感动之事对人谈说,又如此书写下来……不过,这本草子是将我之所见所思的许多趣事,趁百无聊赖之际,也没指望别人会看,予以整理书记下来而已……”[32]特别是,在她的意识深处,“对美的判断绝大多数都是‘贵族的’”。她的审美并不彻底,也不够崇高。譬如,清少纳言喜善用“色”,课文描绘也可谓色彩斑斓。但她对雪的洁白的喜爱,却是有条件的。在《枕草子》中,竟然有“卑贱的人家下了雪,又遇着月光照进里边去,是不相配,很可惋惜的。”[33]真是岂有此理!难怪紫式部对她有如此的差评:“像这般浮疏成性的人,其结果如何能有好的道理呢?”我们讲授《四时之美》,关键是告诉学生美在于发现,从不同的视角有不同的美;大众的美是劳动美、生活美,是大美,“贵族”的美是消遣美、幻想美,是小美。清少纳言的美是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