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桥夜泊[6]

枫桥夜泊 [6]

《枫桥夜泊》,七绝。作者唐张继(约715—约779),湖北襄州(今湖北省襄阳市)人,字懿孙,约天宝十二年(753)进士,大历中以检校祠部员外郎为洪州(今江西省南昌市)盐铁判官。他的诗比兴幽深,事理双切,但传世的不足50首,因其中一首《枫桥夜泊》而闪烁在唐诗璀璨星空。它超越文学而熔铸文化,意义双重,文学上创造“月落乌啼、霜气弥漫、江枫渔火、寒寺夜钟”的江南客愁意境,无人望其项背;文化上衍生“枫桥、寒山寺、寒山寺钟”的世人羁旅圣迹,影响岂止日韩!它在中国古典文学上绽放异彩。读它,我们能够一窥唐诗的高远意境。人们在历史的苍穹中,对其顶礼膜拜,不断去解读,希图去模仿,却总是无法超越。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此诗进入初等教育语文教科书。

(1)诗文今译

原文:

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译文:

① 解释性译文

枫桥边上夜泊舟

月没天黑、鸦声凄厉,秋深霜华弥漫,江上枫桥在渔船灯火的摇曳中忧伤入睡。姑苏城外山冷寺寒,我初羁此地,扁舟之上,听闻午夜时分悠远而来的钟声。

说明:解释古诗文,不能过于粗放、随意,要力求通过精美、准确的语言,把诗意之美完整呈现,传达给学生。譬如,把诗的第四句解读成“此时,姑苏城外寒山寺半夜敲响的钟声传入客船”[7],既是大白话,又是“夹生”话,“客船”是什么船?压根儿就没解读,而是简单照搬。对《枫桥夜泊》的解读、今译,不能屈从历史文化的衍生,而局部湮其本义,要突破创造文化圣迹的穿凿附会,还要谨防望文生义,进而贴近诗语的雅致美与诗境的寂寥美,尽量还其本义。即便是解释性译文,也要注意语言的凝练,避免纯粹的大白话。我们的解释性译文,努力在最大程度上照应作者当时的思想情绪,且首尾呼应,一气呵成。

“江上枫桥在渔船灯火的摇曳中忧伤入睡”,是说桥上船上一片死寂。即便如俞樾所言,“千金一字是江村”,把“江枫”换成“江村”,也毫无障碍。张继无论是一路逃难,还是远道漫游、求仕,既然尚在旅途,既然是“客船”,当然“客愁”强烈,夜不能寐。他夜泊江上,可能还带有前路未卜的焦虑。首句中的“乌啼”,次句中的“愁眠”,三句中的“寒山寺”,无不说明他的心情凝重、拥愁难眠。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解读并无史实抵牾,因为当时未有专指佛寺的“寒山寺”,亦不能排除已有“枫桥”,[8]或者说不能排除作者把“封桥”误写甚至故意变造。“寒山寺”“枫桥”专指、实指,特别是其与张继《枫桥夜泊》的联动,均出现在北宋王郇公写刻“顷居吴门”之后。[9]诗僧皎然,晚于张继一二十年,其《闻钟》“古寺寒山上”,再直白不过地说明“寒山寺”非专指。因此,“张继诗与今天的枫桥和寒山寺存在倒因果关系”[10]。无论如何,“江枫渔火对愁眠”之“江枫”,一定不是江边枫树,“枫桥”也好,“江桥”“江村桥”也罢,甚至“江上枫叶”亦然。这首诗表达低沉情绪,让“桥”入诗没有问题,但秋天枫树的文学形象却是热烈而灿烂。枫树在寒风之中自然萧瑟、衰飒,不会是“眠”的状态,桥则不然,风吹而不动。更何况,在月黑的夜晚,岸上枫树难见,渔火映衬下桥的轮廓可睹,而渔船群集桥的两侧过夜是常态。至于诗题《枫桥夜泊》,从文题照应、契合定题者意图的考量出发,“江枫”之“枫”最妥的就是“枫桥”。这是最优解。如果诗题不变,没有出现后来显赫的文化衍生,那“江枫”的最优解就是江上枫叶。最优解,大概率是全真解。秋之枫树与枫之落叶,给人的情感联想截然不同,前者以色泽美丽的遐想,后者则是凄冷之感怀。果真如此,“江枫渔火对愁眠”当解为“江上枫叶与渔船灯火交相摇曳,一片清冷”。无论如何,句中之“对愁眠”,一定是“眠”。作者只有写足目之所及的“眠”,才能烘托自己的“愁不眠”。此外,如果张继真就泊舟“寒山寺”侧,那就难称“姑苏城外”,更无所谓钟声“到”客船。寺钟近在咫尺,令辽远悠长的诗意顿失。诗中措辞,实已说明“寒山寺”并非近在眼前。

② 译诗

夜泊枫桥边

月西坠,乌凄鸣

霜气袭人,弥漫满夜天。(https://www.daowen.com)

江上枫桥,渔船灯火

清冷无声相拥眠。

望姑苏,处郊野

山冷寺寒,心愁空寂寥。

悠远钟声,午夜客绪

羁旅舟中不能寐。

说明:原诗四句,译诗变为八句。“江枫”“渔火”眠而不愁,愁而不眠的是作者,故在译诗中用“清冷无声相拥眠”描写“江枫渔火”,用“心愁空寂寥”“羁旅舟中不能寐”描写作者。“寒山寺”,实指深秋寒冷的山中寺庙,我们用四字词语“山冷寺寒”表达,既切合了汉语对四字词语的偏好,更营造了些许冷寂的意境。译诗没有讲究用韵。

(2)品味赏析

这首诗到底是写实还是写虚?我们以为,它是虚实兼有,景语情语兼顾,“感受的写实,悲秋的写意”。回望张继《夜宿松江》,本来明确的沉郁之感,却在历史文化偏好的兀自雕饰与文人附庸风雅的尽情解构之中,从诗题变换到诗文解读,均演变得近乎明快。这种显著的背离,很有意思,在文学史上也不是孤案、个例。名胜古迹,通过生编杜撰掌故、逸闻,赋予其深厚底蕴、人文特质,似乎是一种美丽谎言、通行规则,为人类主流文化史所接纳。这种接纳,久而久之,使传说成为“真实”;这种不接纳,则终归于讹传,也很可能不得长远。当然,我们力求忠实的本义解读,无意也无力改变枫桥、寒山寺及二者结缘等已深植人心的诗文形象。尽管种种考证考据力证“错拉错解张继诗,讹传讹定寒山寺”的“大错结”[11],且无人遏阻得了历史文化的伟力,但在诗之本义与文化的衍生之间作出必要区隔,难道不是古诗文文本解读的正途?总之,文化枝蔓不能动摇《枫桥夜泊》格调定见——底色悲凉,写尽“泊”的飘零感与对前路不定的忧心。[12]

(3)史实探微

▲泊舟运河

张继之作,时题《夜宿松江》,后人题写、印行时,改为《枫桥夜泊》,并多谓枫桥在隋唐大运河上。溯源本诗原题,显然,张继当年泊舟大运河之说很不确切。大运河江南段亦称江南河,与松江水系相通,但并无运河松江段。不过,“松江的源头瓜泾口在苏州城南偏东一点,往东不远即与大运河的南段交汇”[13]。当年张继沿运河南下,晚上暂泊相对平静的松江,是完全可能的。张继虽非吴人,但当不会把运河当作松江,因为劳舟远行,行船人定为专职的艄公,也就是说,作者不会把“大运河”与“松江”混淆。如果有“枫桥”,它肯定横跨松江之上。如何看待运河与松江的矛盾?先则,要看到问题的根源所在:宋人对客船泊地“东”辕“西”辙,遂产生由苏州东南松江到城西枫桥的重大位移。次则,不管张继“夜宿”苏州东南还是城西,都不会身处大运河上,因为运河上的桥自是“商舶渊薮”,是南来北往之客停桡解维之处[14],主景不会是“渔火”点点。况且,夜宿漕运繁忙的大运河,既不安全也不安静。再则,即便当年张继真的夜泊“枫桥”,也会看到枫桥所跨压根儿就不是大运河,而在“运河支流的最北端向东直角拐弯10米左右处”[15]。那里渔船集中,也能说通。我们可以说,枫桥跨在运河河汊上。

▲事发之年

《枫桥夜泊》事发年份,无确切历史记载,综合分析,当在作者“铨选”落第与唐朝“安史之乱”爆发之间。“天宝十五载秋冬之际,张继由家乡襄阳乘船顺江而下……转而南下苏州,据说途中他得知自己落第的消息”[16],大概是武断而错误的。“安史之乱”爆发于天宝十四年(755)末,翌年秋冬,内乱正炽,“气节”文人张继谅必不会有兴致徜徉山水,正常应悲秋悯怀。将诗中之愁与“落第”硬扯到一起,大概源于强张之愁,误读《唐才子传》中的一句话,“然铨选落第,归乡”,把“铨选落第”等同于进士落榜。“铨选”,是唐代的一种选官制度,通过礼部科举的进士,不能直接当官,必须参与吏部铨选,选中者方可为官。这就好比今日高校毕业生,取得教育部核定的毕业文凭,并不能直接成为国家公务员,还必须通过人社部组织的“公考”。铨选对读书人同样命运攸关,但与进士成败完全是两个概念,两码事。《枫桥夜泊》的成诗背景,与成诗时间、诗之所愁密切相关。那种认为张继到吴越一带是为躲避战乱的主流观点,并无确切史料支撑,应该是臆断。“安史之乱”战事所及,主要为河北、河南、河东、关内四道,距离张继家乡襄阳,最近也在350公里以上。在那个年代,这距离有足够的安全感。他去江南应是漫游、宦游,故《枫桥夜泊》只是一首经典的流寓感怀之作,表现愁绪难抑。这愁,是来自背井离乡的离愁,可能还有“铨选”落第、前路未卜的忧愁,当无“安史之乱”、国难当头的悲愤与哀怨。尽管此诗前两句凄清、窒闷,但通读全诗之后,我们的心情还是能够得到充分释放,占据内心的是平和淡远的静穆感。整体研读张继作品,不难发现,前后期差异显著。“安史之乱”给当世文人以强烈冲击,张继自不能外。乱前唐处盛世,张继心中也有愁,但那是文人心中的惆怅;之后,则演变为匹夫内心的喟叹。《枫桥夜泊》,应是张继一生前期即“安史之乱”以前的作品。

唐天宝十二年(753)春,张继进士及第。[17]此前,他在齐鲁、淮阳等地游历。是年和天宝十三年、十四年三年的秋冬,可能是《枫桥夜泊》的事发时间。如果除却参加“铨选”的可能年份,就只剩754、755两年。张继进士及第后,应接着参加了是年秋至翌年春吏部的“铨选”,但不幸落第。此时,距预备铨选恰好一年(终年),张继发些牢骚,“终年帝城里,不识五侯门”,合乎情理,且足可辨其行迹。他“铨选”落第归乡,不管真假,反正以他的秉性,不会在京城长安或东京洛阳久留,也不会鸿志未酬即归隐乡里。出游、闯荡、求仕是读书人的常态,自然也是他的倾向。张继“傲骨凌霜”“颇矜气节”,既不能融入京都诗人群,又不能获得皇帝任命,只好到地方找寻知音、谋取前程。按唐代科举制度,铨选落败并不影响到地方州府任小吏。当年秋,他前往会稽(今浙江绍兴)的可能性更大。唐代以前,江南文化经过东晋南朝的偏安江左而厚积。[18]江南是隋唐文学圣地,“江南七州”为国家税赋重心,“唐时,苏之繁雄固为浙右第一矣”。对张继而言,吴越之地崇文尚学,文化繁荣,具有强大的文化感召力,那里不仅有可资挖掘的现实人脉,而且有他的精神归宿——以诗酬唱寄答。其时,除了长安、洛阳“两京”诗人群之外,江南之地文人雅士汇聚,乃至大历年间(766—779)形成蔚为大观的江南诗人群体。他羁旅吴越,就是“人往高处走”。显然,张继流寓江南[19],主要不是因为那里是社会安定的高地,而是因为那里经济繁华、文化发达,具有深厚的士子唱和的土壤,同道、知音吸引力强。唐初,苏州与会稽同属江南道。他奔会稽而来,苏州自然也留下了他大量的足迹。无论如何,“安史之乱”导致玄宗逊位、年号更改的严峻形势,张继不大可能在《枫桥夜泊》中无动于衷。天宝十三年十月,应是张继“夜宿松江”之时。根据诗里“月落”“霜满天”“夜半”等天文、物候、气候语言,《枫桥夜泊》事发日期可大致确定为农历十月初八。[20]

▲成诗年份

《枫桥夜泊》成诗年份,可以通过参照相关因素,全方位来深入推定。第一,高仲武《中兴间气集》断代的相对性。《枫桥夜泊》正式面世,时题《夜泊枫江》,应该说始于《中兴间气集》。[21]依集序所云“仲武不揆菲陋,辄罄图示(x iǎo)闻,博访词林,采察谣俗,起自至德元首,终于大历暮年。……五言诗一百四十首,七言诗附之……”,《枫桥夜泊》似乎不会早于至德元年(756),但鉴于古人文章传播缓慢与文集采撷困难等突出的限制因素,并不排除其实际写作时间显著在前。何况触发诗作事件的时间,可能更在先前。第二,张继诗《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生发年份的参照。《枫桥夜泊》当成诗在《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之前。于太守于幼卿,天宝十三年始任会稽太守,至德二年(757)卸任,就是说,张继奉诗太守只能是天宝十三、十四年和至德元年三年中的一年。天宝十三年秋,张继南下江南至会稽。是时,张继与太守均是初来乍到,人生地疏,素昧平生,想必不会以诗相会。太守甫任,以张继气节刚直之品性,不至于讲“寂寂讼庭幽,森森戟户秋”,至少也得在太守操劳了一年半载之后再来歌颂他的功绩。但他求仕之心迫切,不会放任时光的流逝。何况,至德元年秋北方战火纷飞,难以想象张继求仕诗中竟无半点忧国气息。按照高仲武对五言律诗的偏好,大概也不会遗漏至德元年的这首五言佳作。因此,《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只能作于天宝十四年秋,同样是“安史之乱”前。第三,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云,“确知张继于至德元年二年间曾至会稽”,留下的可能空间。傅说张继是在越中“盘桓过一段时期的”,756—757年肯定在会稽,而其前其后的年份无法明确排除。张继在会稽周边游历一年后,对旅居之地已有相当了解,进而写下《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诗云“浮云将越客,岁晚共淹留”,显其尚无官职,而《酬李书记校书越城秋夜见赠》云“量空海陵粟,赐乏水衡钱”,应能表明张继是在其位感其怀,且诗与“李书记”酬唱,显其可能已是个胥吏。刘长卿作有《赠张继司直适越》诗,“司直”可能就是张继在吴越地担任过的官职。[22]《酬李书记校书越城秋夜见赠》云“凤辇栖岐下,鲸波斗洛川”,表明朝廷与安禄山叛军鏖战中,肃宗仍未班师回长安。此时应为至德二年。是年,于幼卿离任,之前给张继落实个差事乃情理之事。我们完全可以推知,天宝十四年(755)秋,张继以《会稽秋晚奉呈于太守》令太守印象深刻,进而刮目相看,逐步委任其承担钱粮管理工作。大历四、五年,他任职洪州盐铁判官,分掌财务,是有历练基础的。至德二年秋,他无疑“司直”在身,国难当头,深有感触,作《酬李书记校书越城秋夜见赠》。是载,张继《春夜皇甫冉宅欢宴》云“流落时相见,悲欢共此情。兴因尊酒洽,愁为故人轻”,家国情怀表露无遗。显然,欢宴不欢。

综上所述,张继《枫桥夜泊》成诗公元754年10月。诗中“客船”,点明了初始羁旅者的身份,其口吻绝非是作者在吴越已盘桓一段时间。彼时,张继应该是初行吴越,《枫桥夜泊》描绘的就是初八日的夜景。周义敢先生“此诗……于至德年间(756—758)客游苏州时所作”之说[23],应是不确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