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长相思》，词。作者清纳兰性德（1655—1685），满洲正黄旗人，叶赫那拉氏，字容若，号楞伽山人，原名纳兰成德。“纳兰”即“那拉”，女真语，义为太阳。他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深受康熙皇帝赏识，授一等侍卫衔，常随驾出巡。纳兰性德至为性情中人，诗词缘情而旖旎，词作成就盖世，有“国初第一词手”之誉，闪耀在中国文学史。他的词以“真”取胜，王国维认为，其“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由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24]。词风“清丽婉约，哀感顽艳”，“直追后主”[25]。后人将其两部词集《侧帽集》《饮水词》增遗补缺，合为《纳兰词》。曹寅与纳兰是好友。纳兰去世十年后，曹寅题诗悼念，“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纳兰性德传世词作近350首，内容涉及爱情友情、边塞江南、咏物咏史等方面，写景状物尤重水、荷，真实反映其生活中高洁的品德取向。他将自己的别业取名“渌水亭”，著作题为《渌水亭杂识》。他自定号禅缘荷花，尽在情理之中。《长相思》，边塞主题，乃其词作上品，康熙二十一年（1682）作。本世纪初，此文进入义务教育语文教科书。
（1）抒写他人
康熙二十年，清朝平定三藩之乱。翌年早春，康熙帝经山海关去盛京（沈阳）告祭祖陵，纳兰性德随扈。途中，遭遇苦寒天气。[26]纳兰性德与护卫将士感同身受，作此词，一抒柔婉缠绵与慷慨沉雄的复杂情怀。《长相思》遣怀的主要不是作者自己，而是他人——众护卫、一众人马。这深刻反映了作者“上善若水”的仁爱与恻隐之心。他是高官，几乎与康熙帝一样，偶尔出塞也是前呼后拥，备受照护，应体会不到凄苦。更何况，对于八旗贵族们来说，山海关外恰恰是他们的故园。准确地讲，纳兰性德的《长相思》，是为身边来自中原等广大区域的将士而作，体现了对他们的体恤与尊重。
（2）词作今译
原文：
长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译文：
① 解释性译文
长相思·出塞
护驾出巡的人马跋山涉水，走了一程又一程。马不停蹄，向着山海关外进发。到塞外，夜幕降临，安营扎寨，千百顶帐篷灯火点点。(https://www.daowen.com)
可是外面，却风雪交加，一阵紧似一阵。呼啸的声音刺耳，护卫们根本无法入睡。梦乡不成便揪思乡之心——家乡真没有这么可怕、讨厌的声音，“这是哪儿呀！”
说明：《长相思》是词牌名，只规范小令文字的组合格式，不能概括其思想内容，故而不是现代意义上的标题。从辞章内容出发，我们取题《长相思·出塞》。译文点明了主语“护驾出巡的人马”“护卫们”。“千帐”之“千”表示多，是“千百”还是“千万”呢？作者亲历其中，规模自知。他既然没用“万帐灯”，那就可以肯定是“千百”，故译文用了“千百顶帐篷”。况且，作者是陪皇帝出巡祭祖，毕竟不是出征，护卫、随从的规模就不会太大。最后，将原词所隐含的卫士们的幽怨挑明。他们远离家乡，面对塞外恶劣环境，内心自然生发“这是哪儿呀！”
② 译诗
塞外行
进发，跋山涉水，一程又一程，现山海关外，安营扎寨千帐，夜宿悬灯待天明。
卧听，风雪交加，一阵紧似一阵，湮睡意乡梦，贯耳闹心鬼声，家园去远从君命。
说明：不知道有无所谓“现代词”，姑且以现代诗代之。“鬼声”，形容特别难听或恐怖的声音。护卫皇帝的将士，出塞遭逢恶劣天气，尽管内心有些幽怨，感觉“贯耳闹心鬼声”，但都深知皇命不可违，乡愁亲情只能埋藏心底，“家园去远从君命”。原词末句“故园无此声”，比较含蓄，明里只是表达“家园去远”，实际“从君命”隐含其中。
（3）品味赏析
《长相思》有别于一般的写景抒情、记事抒情，而是叙事写景紧密结合，且以叙事写景始，以抒情感怀终，淋漓尽致地表现出塞人乡愁的产生过程——如何出塞？愁绪何来？作者以白描的手法铺陈所行所见、所思所想，语柔情深，言轻意重，行云流水，淡墨天成，宛如一部庄严的旅途纪录片。它将豪迈与委婉集于一体，可谓“一程山水一程歌，一更风雪一更愁”。上阕“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尽显豪迈精神。“夜深千帐灯”是上、下阕之间的自然转承。读完全词，清雅婉约之感触油然而生。特别是，下阕“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所营造的思乡愁绪，婉约间近可触摸。一个“聒”字，尽显风雪声响之巨，拟人传神，仿佛这风雪也通人，思念故里不能自已。“聒碎乡心”，夸张但契合情理，形象地表现了愁肠百转的思乡之情。
《长相思》具有完整的对称之美，既有阕内的对称，也有上下阕间的绝妙对称。阕内：上阕“山”对“水”；下阕“风”对“雪”。上下阕之间：空间上的移动对时间上的更替，“程”对“更”；静对动，山水对风雪，“灯”对“声”；白天对深夜，“那畔行”对“梦不成”；行为对感受，叙事对抒情，“身”对“心”，“身向榆关”对“聒碎乡心”；时空倒对，“深夜”对“故园”。这一系列的对仗，节奏、音律俱佳，上阕“山一程，水一程”对下阕“风一更，雪一更”，词语简朴，却生动刻画了边塞的特点：路途遥远，环境恶劣，若不思乡，情何以堪？词意主旨凸显。
（4）文学地位
这首《长相思》，把边塞词推向一个新的发展高度与审美领域。边塞词最早产生于唐代，以中唐前期词人戴叔伦和韦应物的《调笑令》为起点，即《调笑令·边草》（胡笳一声愁绝）与《调笑令·胡马》（边草无穷日暮）为起点。五代时期出现流派分野，即文人边塞词与敦煌边塞词。宋代虽达词的鼎盛，但边塞词发展极为有限，著名的仅有范仲淹《渔家傲·秋思》（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且从此日趋衰落。元明两代，边塞词趋于式微，最终几成空白。到了清代，纳兰性德使之焕发生机，绽放异彩。他一生创作60多首边塞词[27]，以这首《长相思》最为有名。初读词牌名，容易望文生义，误以为意在抒发男女情爱，其实是思乡之作，而通篇并无相思的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