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居秋暝
《山居秋暝》，五律。作者王维（701—761），河东蒲州（今山西省永济市）人，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唐朝诗人、画家。唐玄宗开元九年（721）中进士。天宝年间，拜吏部郎中、给事中。安史之乱中被迫受伪职。唐肃宗上元元年（760）任尚书右丞，世称“王右丞”。他虔信佛法，参禅悟理，诗书音画俱佳，诗名隆盛，尤长五言，多咏山水田园，有“诗佛”之称，与孟浩然合称“王孟”。王维传世诗作约400首，见于《王右丞集》；开启文人画传统，有中国山水画“南宗鼻祖”之称，苏轼谓之，“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王维的山水田园诗，诗情画意交融，以清新淡远、自然灵动的风格，傲然屹立诗坛。他的诗，语言精美，音节舒缓，恰当表现幽静的山水和恬适的心情，呈现人物一体、空灵寂静的禅境。王维汲取陶渊明、谢灵运成就，平淡醇美更进一步，将山水田园诗推向新的高峰。他生前名播四海，哀荣久盛不衰。《山居秋暝》，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出现在《大学语文》教材中，本世纪初进入高中语文教科书，2010年后进入小学语文教科书。
（1）诗文今译
原文：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译文：
① 解释性译文
秋日黄昏的山村
空寂的山野又一场雨过后，天色将晚，天气凉飕飕的，秋日已来临。明亮的月光从松林间洒落，清澈的泉水在山石上流淌。竹林喧闹处是归来的洗衣女，莲叶晃荡中是返回的捕鱼船。不在意春天的芳菲消散，隐居的人儿当然能驻留此山间。
说明：全诗的重心在山村景色，而不是秋日景色、黄昏景色，故将标题的重心置于山村，即《秋日黄昏的山村》。这个解释性译文炼句讲究，传递美感。“明亮的月色从松林间洒落，清澈的泉水在山石上流淌。竹林喧闹处是归来的洗衣女，莲叶晃荡中是返回的捕鱼船”，对偶精当。“明月”，不是夜晚明亮的月光，白天包括傍晚，天空也会有月亮，即所谓“日月同辉”。傍晚时分，再加上松林的密暗，明月同样可以“松间照”。如果解释成夜晚，则下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便有违生活的真实，洗衣女不会真的天黑了才回家。“浣女”之“女”，难以明确是姑娘还是妇女，或者说既有姑娘也有妇女，稳妥起见，将“浣女”翻译成“洗衣女”或“洗衣女子”。“下”，应看作“渔舟下”，一如“浣女归”，句式倒装，[1]而“下”有义项“退场”“结束”，我们将之引申，译为“返回”。“‘归’与‘下’是相向的两个运动方向，巧妙说明了秋天的忙碌，强调了田园的特性。”[2]如果将“下”解释成“顺流下”，则莫名其妙，甚为牵强。[3]“王孙”，原指王侯、王公贵族的子孙，后泛指隐士，[4]也即“精神贵族”，诗中乃作者自指隐居的人。“自”，自然，当然。“留”，驻留。
② 译诗(https://www.daowen.com)
秋暝的山村
新雨一场洗礼，山野空幽
秋日降临，天气凉飕飕。
明月高悬松林，光影碎洒
泉水清澈，石上潺潺流。
洗衣女子归来，竹林喧哗
渔船回返，莲叶晃悠悠。
春日芳华散尽，随它去吧
我心安定，此地静静修。
说明：译诗亦用韵，重原韵（ou），“幽”“飕”“流”“悠”“修”。秋天早晚凉叠加雨后凉，山中天气给人的感觉不止凉丝丝，而是凉飕飕。“明月松间照”，如果不是几乎“直射”，月光就不能穿透，不能“松间照”，只能“松上照”，故用“明月高悬”。“随意春芳歇”中的“随意”，是任凭，不在意，就是“随它去吧”。“王孙”为作者自指，即“我”。末句“我心安定，此地静静修”，是“王孙自可留”的意译。“自可”，自然是，亦即打定了主意，即“心安定”。“留”，驻留此地，像居士一样静静修炼、修行，即“此地静静修”。
（2）品味赏析
《山居秋暝》融诗、画、乐于一体。“空山新雨后”，不难想象出当初的动与静；“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则把同样是自然界动静结合的景象推送眼前；“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更呈现天人合一的境界，洗衣女的欢笑打破竹林的清幽，渔舟的划过搅动荷塘的宁静，动静相宜，绘声绘色。王维凭借对层次、色彩、音律的巧妙处理，精到把握山水田园风光独特的灵动境界，并将个人对山居灵性的领悟自然升华。全诗营造出高度的空灵美（“空山新雨”“明月”“清泉”“莲动”），落脚在禅机哲思。首联、颔联、颈联描写的是山野景色，都在写实，而尾联却在写虚，抒发感想，坦白禅念。“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贸然看去，显得突兀，甚至不知所云。前三联呈现出山野的清新、静谧与恬淡，尾联怎么跳到了“春芳歇”上？既然秋天来了，夏天都过了，不是早已“春芳歇”了吗？这由不得你是否“随意”。其实，作者要表达的是：他是王孙，是“精神贵族”，已把声色看淡，不在乎、不再想那春天的桃红柳绿、莺歌燕舞，心中全然没有了滚滚红尘，任凭春天的芳菲消失——“随意春芳歇”，我心有所属，当然驻留此间——“王孙自可留”，更何况，这山中还有如此多美景呢！此联，恰是全诗的主旨联。诚如沈德潜《唐诗别裁》所言，《山居秋暝》是右丞以清远胜的一首五言律。
有意思的是，扬之水引经据典，将古诗文中的部分“王孙”训读成“蟋蟀”。[5]如此，这首诗的尾联“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就与其他三联一样，写实、写景且写秋：任凭春日芳华消散，蟋蟀自然（能）留驻其间。然而，这样解读，却并不影响诗人以“王孙”自比：动物有动物的天性，人有人的秉性，“我”有“我”的佛性——愿意是“王孙”，生活、寄情于秋色山野之中，不稀罕春日的烂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