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儿
《示儿》,七绝。作者陆游(1125—1210),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字务观,号放翁,南宋文学家、史学家、爱国诗人。他一生笔耕不辍,自言“六十年间万首诗”。其诗语言平易晓畅,“清空一气,明白如话”,章法既整饬谨严,又不雕章琢句;格调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尤以爱国情炽深远影响后世。他的词与散文成就亦高,宋人刘克庄谓其词“激昂慷慨者,稼轩不能过”。他手定《剑南诗稿》85卷,另有《渭南文集》50卷、《老学庵笔记》10卷。他旁及史学,自纂《南唐书》。《示儿》系陆游临终前所作。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它进入初等教育语文教科书。
(1)代入情感
古诗教学要力戒肤浅,必须强化作品背景介绍,通过把学生带入相应的时空,进而生成必要的情感。[1]学生只有在思想上、情感上与作者同频共振,才能在文思上产生共鸣——深入文本之中,披文得意。一个人之将死者,何以还要“但悲”,还要“王师北定”呢?交代清楚作者的背景,能够把学生引至庄严的场景,消除“看客”的疑问与轻薄。陆游幼小时,即目睹父辈忧愤国事、议论时政“裂毗嚼齿”“悲愤出涕”的情形,内心逐渐生长坚定的爱国情感与对奸臣贼子的刻骨仇恨。十二世纪初,金国建立。陆游出生第二年,金国占领宋朝京城开封;第三年,掳走宋徽宗、钦宗二帝,北宋亡。钦宗之弟赵构南逃,在临安(1129年升杭州为临安府,即今浙江杭州)建立政权,但他非但不卧薪尝胆,矢志复国,反而任命臭名昭著的投降派秦桧为宰相,屈膝俯首。1142年,南宋与金签订“绍兴和议”,赵构对金国皇帝自称臣子,南宋向金年献银、绢分别为25万两、25万匹,并约定划淮水(即淮河)而治。从此,北方的大好河山沦为金国领土,北方人民深陷金人奴役之中。南宋小朝廷偏安一隅,苟延而续,后相继有宋孝宗“隆兴和议”、宋宁宗“开禧和议”。陆游经历北宋末年和南宋前半期,国家分裂的灾难是镌刻其一生的心中之痛。他无论是在南宋朝廷、地方为官,还是在川、陕从军,甚至晚年闲居绍兴乡里,爱国复仇、驱敌复国的愿望都未曾消弭,驱除胡虏之志历久而弥坚,及至生命的尽头都没有减退。正因此,才有临终诗《示儿》。
(2)诗文今译
原文:
示 儿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译文:
① 解释性译文
给儿子的诗
我就要死去。早知道该万事皆空,一了百了,但因为不能目睹国家统一,我悲愤难平。待到朝廷的军队北上剿灭侵占中原的贼寇,家族祭奠祖先时,千万别忘了告诉我——你们的父亲。
说明:“死去元知万事空”,即“元知死去万事空”,用今天的话讲,就是“原来就知道人死了什么都结束了”。作者所以把“死去”前移,是为了强化庄严肃穆的氛围,并与后句“但悲”相对应,形成强烈反差,产生情感落差与冲击。另外,还可能有平仄声的因素考量。“北定”,北上平定,北方平定。据考证,该诗原版应该更直接,很可能是“克复”[2],攻克,恢复。“家祭”,家族祭奠。汉民族祭祖,一般都是以家族为单位,何况陆游的儿子很多,所以,“家祭”是家族祭奠。
② 译诗(https://www.daowen.com)
致儿诗
我早知,人死万事皆空无,
山河仍破碎,心悲恸,难瞑目。
我还等,王师雄起收中原,
家祭本肃穆,国捷报,定告父。
说明:讲解古诗词,停留在“解释性译文”是远远不够的。诗之大意只是字面之意,而真意却是言内、言外之意,即情感意蕴所在。陆游的那种遗恨与期盼、那份坚定与拳拳爱国之心,要通过今诗仿写、赏析等过程传达给学生,他们也因此而身临其境、感同身受,心中起波澜、课堂有兴味。我们在译诗中,遵照原诗,表达两层意思:“我早知”与“我还等”。“我早知”:作者早知道人死一了百了,但他死不瞑目,因为没有见到国家统一。“我还等”,没有用“我仍信”“我坚信”之类,一是因为原诗的“坚信”意味并不明显,二是因为历史发展并未如作者所愿,非但最终南宋未能统一九州,反而在六十余年后被北方的元王朝所灭,由元重新统一九州。“我还等”就是作者的遗愿,还是期待南宋王朝能够重新振作起来,挥师收复中原。果真如“我”所愿,一定要借庄严肃穆的家族祭祖之机,把那消息告诉“我”,以告慰“我”在天之灵。译诗,虽是现代诗,但也用了韵“无”“目”“父”。用现代诗译古诗,能直接促进深化理解原诗,还能锻炼学生的现代诗创作能力。
(3)品味赏析
全诗不落俗套,不假雕饰,无凄惨感伤,不故作放达,语言平淡朴实,直抒胸臆,深沉忧愤之气溢人,既有“万事空”的慨叹、九州未“同”的悲凉,又有“北定中原”的祈望、“家祭无忘”的嘱托。“家祭无忘”,为何不用“时刻无忘”呢?作者是要借助“家祭”这一家族缅怀先人最为隆重的时机,凸显“王师北定中原”至高无上的夙愿分量,也是为了告诫子孙要对国家忠贞不渝。这爱国的亘古绝唱,感染了无数的志士仁人为国家统一前赴后继。陆游在万事都放得下的时刻,却有一“同”,“但悲不见九州同”放不下,却有一日,“北定中原日”还去等。他要儿子“无忘”,无非是自己念念不忘。这是他“爱国热诚的理想化”[3],是“国家之上”理念的生动体现。诗的后两句“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体现了作品的最大特点,寓壮怀于悲痛之中,基调上扬。
(4)疏解词语
▲死去元知万事空。
究其源头,“元”“原”具有共同的引申义项“原来”“本来”,所以“死去元知”即是“死去原知”。但它们不是彼此互通的通假关系,而是古今字关系,难说陆游是为了避免“原”的重复(“原知”与“中原”)而“通”了“元”。在明代以前,绝少用“原”来表示“原来”“本来”,几乎是清一色的“元”。1368年初,明王朝在南京建都时,元王朝还没有彻底覆灭,是年秋,元大都(今北京)才被攻破,但元皇室退守漠北,史称“北元”。这个时候,书卷里如果还用“元”字,岂不是在怀念元朝!特别是“元来”,大有“呼元再来”的嫌疑,禁用“元”字就顺理成章了。就《示儿》而言,明朝甚至出现过“死去原知万事空”的版本。[4]明初又盛行文字狱,“原”之大用特用就完全是应时而生,进而形成今天“元”“原”的格局。
▲但悲不见九州同。
州,古代中国的行政区划。“九州”即古代中国的代称。在不同的典籍中,对“九州”有不同的划分、称呼。据《尚书·禹贡》,“九州”分别是:冀州、兖州、青州、徐州、扬州、荆州、豫州、梁州、雍州;《尔雅》以幽州与营州,取代青州和梁州;《周礼》以幽州与并州,取代徐州和梁州。在我国古典诗词中,“九州”的具体名称频繁出现。
有意思的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在我国的主流话语中一度流行以“五洲”代指世界,只不过此“洲”非彼“州”,此洲是地球上一块大陆与附近岛屿的总称,多有大洋隔开,故多了“氵”旁。“五洲”,指亚洲、非洲、美洲、欧洲、大洋洲。更有意思的是,1958年12月毛泽东作诗一首仿《示儿》,国际题材,里面就有“五洲”,即《试仿陆放翁〈示儿〉》:“人类今闻上太空,但悲不见五洲同。愚公尽扫餮蚊日,公祭无忘告马翁。”[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