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所募铳师队伍之构成

一、崇祯元年所募铳师队伍之构成

葡人入居澳门后,曾多次应召援明,以抵御来自东南海上或东北边疆的威胁。1564年,广东地方官员为打击海盗而向澳门求援。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以后,企图从葡人手中夺取与中国的贸易权,曾数度攻击澳门,尤其以1622年之战役最激烈,但均告失败。[16]在荷兰人的威胁下,澳门葡人开始建筑城墙和炮台,设总督管理驻军,并建铸炮厂。[17]这一系列举动虽使广东地方官员颇为不安,但因知悉荷兰人的威胁,故不仅做了一些让步,还要求其抵御荷兰人,保护在澳华人与商旅。

明军于萨尔浒之役(1619)大败后,面对东北边疆的严峻形势,以天主教徒徐光启、李之藻等为首的士大夫建议:“西洋大铳可以制奴,乞招香山澳夷,以资战守。”[18]该年李之藻、杨廷筠合议捐资,遣张焘、孙学诗往澳门募兵购炮,天启元年五月和十二月,张、孙两人分别将四门西洋大炮取至北京。三年四月,广东解进英国东印度公司独角兽号沉船上之大铳二十六位,张焘并率领所募的独命峨等葡国铳师二十四人进京,传习炼药、装放之法,但因保守人士的反对,他们最终以“水土不服”的理由被遣还。这批西洋火器的一部分在六年正月的宁远大捷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然而不久后,参与这次战斗的袁崇焕、满桂、茅元仪、孙元化等均因得罪阉党而遭罢逐。不过,引进西炮的努力并未中止,七年九月,由原两广总督商周祚解送的红夷铜铳二门、铁铳八门运抵北京。在此次置办火炮过程中,皇帝还命两广总督李逢节从澳门征募二十名铳师,但因当时澳门正面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武装威胁,故拒绝了中国官方的这次招募。

崇祯帝即位之初,黜斥权倾一时的魏忠贤阉党,并重新重用袁崇焕、徐光启、孙承宗、满桂、祖大寿、茅元仪等人。[19]在此一氛围下,明廷自澳门募兵购铳的想法再度兴起。兵部尚书梁廷栋在《神器无敌疏》中有云:

查广东香山嶴商慕义输忠,先年共进大炮三十门,分发蓟门、宣大、山西诸镇。宁远克敌,实为首功。京营止留伍门,臣部蚤虑,万一有警,非此不足御虏,节次移文两广督臣,再行购募。[20]

崇祯元年,皇帝得知澳门从荷兰船上缴获十门火炮,便命李逢节购置这批火炮,并再次命他从澳门招募二十名铳师。葡文文献转述了李逢节向澳门宣示的这份圣旨,称:“因澳门是皇帝的领地,故在此情急之下应该效力,以谢皇恩。”澳门当局经会议后,一致同意满足中国皇帝的要求。[21]

澳门葡人之所以积极配合,有其自身动机。进入十七世纪以后,因为贸易纠纷和修筑防御工事,粤澳间的矛盾愈演愈烈。马士加路也任澳门总督后,在修城墙、建炮台等问题上,对中国官方的态度强硬;而澳门葡商在与广州贸易过程中,屡遭地方官员盘剥,抱怨“除了正常缴纳给广州的赋税(这种正常的税收已经被中国人增加很多了)之外,每次广州的交易会又增加很多新的负担,遭受新的苛政”;广东官员也常下令中断生活物资的供应,以使澳门葡人屈从。因此在十七世纪二十年代,葡萄牙人在澳门陷入困境,生活窘迫,治安混乱,甚至考虑放弃澳门。崇祯帝的圣旨就是在此背景下传至澳门的,澳葡官员视其为摆脱困境的良机,打算派遣一位率队输铳的统领,并让他兼任使节,与中国官方交涉,为澳门争取权益。[22]

崇祯元年九月,澳门议事会选派代表加斯帕尔·洛佩斯(此人后来并没有随队入京,其生平待考)、公沙·的西劳和陆若汉等前往广东,与总督、海道协商西人、西铳入京事宜,双方就报酬问题顺利达成协议。[23]由于中国官员再三催促,公沙等人返回澳门后,议事会和总督迅速任命赴京人员,由公沙担任入华队伍的统领兼使节。据委黎多(澳门议事会理事官)的《报效始末疏》,此队伍其他成员包括铳师伯多禄、金荅等四名、副铳师结利窝里等两名、通官西满·故未略、通事屋腊所·罗列弟、匠师若盎·的西略等四名、驾铳手门会腊等十五名、傔伴几利梭·黄等三名,共携大铜铳三门、大铁铳七门及鹰嘴铳三十支,陆若汉则以传教士的身份,负责“管束训迪前项员役”。[24]四名铳师中有一人名叫拂朗·亚兰达,在登州阵亡后被追赠守备。[25]这十门大铳即先前澳门葡人从荷兰船上缴获者,至于鹰嘴铳则为个人用火器,当时多以鹰嘴铳、鹰铳或斑鸠铳等称呼大号鸟铳,但往往器同名异。

此队伍当中应还有一位副统领鲁未略,后来在登州阵亡并获追赠为参将,[26]其姓名及职衔在委黎多《报效始末疏》和故未略《大事记》中均漏书,但却见于《守圉全书》。亦即此队伍若不含传教士应为三十二名,其数与韩霖的说法相合。[27]耶稣会士巴笃里尝称,明廷于天启二年遣人招募葡国铳师至京教铳时,澳门曾议派百余人部队援明,并委Laurenzo de Lis Veglio统领。[28]方豪疑此人即鲁未略,因其译音与地位均相似。[29]惟明朝文献中直指此行乃由独命峨率领,[30]与巴笃里的说法不合,疑因募兵所费不赀,且遭朝中保守人士反对,故当时决定仅聘请少数几名铳师,而Laurenzo de Lis Veglio或因此未成行,直至崇祯元年始随公沙来华,并担任副统领。(https://www.daowen.com)

陆若汉在写于1630年5月的一封信中多次提到此队伍中真正的葡人只有七名(含自己),其余则是黑人、印度人或混血儿。[31]疑此七人除陆若汉外,应就是位阶较高的统领、副统领以及四名铳师。

公沙·的西劳出生于葡萄牙,携眷住澳已有二三十年。[32]此次的统领职位本有多人争取,但因陆若汉指出包括两广总督在内的广东官员均倾向由公沙出任,加上他曾担任澳门的判事官(Juiz)和议事官(Vereador),表现杰出,且有多年与中国人交往的经验,曾在广州交易会上主动地与中国官员协商,为澳门谋取利益,故议事会决定由其负此重责。[33]另据公沙·的西劳《西洋大铳来历略说》云:“只因红夷海寇等类,出没海洋,劫掠货物,公沙等携带大铳,御敌保命。”[34]指出公沙参加过抵御荷人的战斗,拥有实战经验。援明队伍出发前,澳门议事会授权公沙,要求“所有前往北京交涉的人绝对服从他的管理”;澳门兵头也给公沙颁发了委任状,授权其“处罚任何有违纪行为的人”。[35]

担任随军神父的陆若汉,于1577年抵达日本,曾长期在幕府中担任“通辞”(Tçuzzu),后因与幕府权贵发生利益冲突,1610年遭放逐至澳门。[36]陆若汉在《贡铳效忠疏》中称“臣汉自本国与先臣利玛窦辈前后航海至墺,已五十余年”。[37]然而,他在澳门其实只有二十年。陆若汉此次随铳师来华,虽年已七十,但因他拥有与中国官员交涉的丰富经验,且曾以两年时间深入内地,结识徐光启和李之藻,故成为最合适的人选。[38]由于西洋火器曾在日本诸藩与欧人接触时扮演重要角色,[39]陆若汉深知当权者渴望借重新式武器的心理,于是满怀憧憬地率队北上助战。当时中国教区署理主教安东尼奥·多罗萨里奥还颁给陆若汉一纸委任状,命他担任此行众人的代牧,拥有与主教一样的权力。[40]但陆若汉在《贡铳效忠疏》中自书头衔为“西洋住墺劝义报效耶稣会掌教”,则易让人误认为他是澳门耶稣会的最高领袖,也暴露其在显赫一时之后不甘于平凡的野心。

此次入华的六位火炮手(包括四名铳师和两名副铳师),由于文献阙如,我们仅知道伯多禄、金荅曾在马尼拉的炮台任职,后应聘至澳门效力。[41]1622年澳门遭受荷人攻击后,曾向马尼拉发出求救信,很快便有一百多名军士在席尔瓦的率领下抵达澳门,金荅或是随此队伍来到澳门的。当时葡、西两国共王,故澳门在遭遇荷、英军事威胁时,除向葡属果阿求援外,亦向西属马尼拉求救。至于拂朗·亚兰达,有学者将其与葡商弗朗西斯科·卡瓦略·阿拉尼亚混为一谈。[42]后者曾于1620—1650年间在澳门经商,并多次向澳门耶稣会捐赠,而亚兰达于1632年在登州战死,显然并非同一人。

队伍中主要负责翻译工作的是通官西满·故未略。委黎多《报效始末疏》称故未略“先曾报效到京”,知其或尝于天启三年四月随独命峨等铳师抵京。[43]此前有学者谓故未略就是葡籍耶稣会士瞿西满,[44]然瞿西满于1624年始到达澳门,[45]此已在独命峨等人抵京之后!且瞿西满于1624年抵杭州,1629年到福建传教。[46]故未略在《大事记》中自称此次赴京之前,已曾至京,并曾获得皇帝颁发的“通官证书”,[47]其职衔比一般通事略高。查《崇祯长编》在三年四月二十六日条下,记徐光启奏遣中书姜云龙同掌教陆若汉、通官徐西满等前往澳门“置办火器及取善炮西洋人赴京应用”,[48]由此推测西满·故未略之汉名应作徐西满。在天启、崇祯两朝多次雇募澳门铳师来华的过程中,徐西满以通事或通官的身份几乎全程参与,具体协助双方进行沟通,对西炮入华应有一定贡献。另外,此队伍中的通事屋腊所·罗列弟,则是在澳门成家的泉州人,也是一名天主教徒。[49]

至于队伍中级别较低的其他人员,文献失载,但可以肯定他们大多来自印度和非洲。由于相貌与肤色的不同,他们进入中国后经常引来众人围观。在非洲和亚洲的葡萄牙人,所有未婚成年男子均自然地是军人,一部分当地人也会被招为雇佣兵,往还于葡属各领地之间。[50]而此次入华队伍中的傔伴、匠师、驾铳手等人,应就是公沙等在葡国各属地招募的助手或仆役。

此外,耶稣会巡按使班安德以及两位中国籍修士,亦跟随队伍至内地巡访。由于耶稣会士对澳门事务多有了解,故澳门议事会希望教会方面积极参与其中,并且赋予队伍中两位耶稣会士相当大的权力。[51]自万历四十四年南京教案爆发以后,耶稣会巡按使一直无法进入中国内地视察教务,班安德则借此次机会在中国内地考察了十多个月。[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