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炮的物质文化史研究

一、火炮的物质文化史研究

近年有关物质文化的研究在史学界方兴未艾,火炮作为深刻影响中国近代史的“物”,本应很有条件成为研究的焦点,然或因牵涉的范畴过于深广,迄今仍少见具有此一关怀的严肃研究。笔者在此书即尝试爬梳庞杂文献中零散的火炮相关记载,并实地勘察过数百门古炮,期盼能尽力勾勒出各种明清西式火炮“文化传记”的轮廓。[2]

这些古炮炮身上斑驳铭文所刻画的职官和铸匠姓名、制造年月、弹药用量,甚至膛炸或遭外力破坏的痕迹,均见证了一页页明清鼎革时期铁血干戈的易代史、鸦片战争后丧权辱国的中国近代史以及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大炼钢铁”的时代氛围,也令这些古炮在历史长河中的“生命史”更加真实与清晰。相对于大航海时代欧洲国家常将火炮当成重要的商品,[3]明清火炮基本上是由国家严密控制的非流通物质,《大明会典》即明确指出火炮“不许私家制造,有故违者……从重问罪”[4],《大清律例》更严格规定:

私铸红衣等大小炮位者,不论官员、军民人等及铸炮匠役,一并处斩,妻、子、家产入官;铸炮处所邻佑房主、里长等,俱拟绞监候;专管文武官革职;兼辖文武官及该督、抚、提、镇,俱交该部议处。[5](https://www.daowen.com)

此外,清帝御驾亲征及凯旋时,均要在教场祭火炮之神,每两年亦依例派遣八旗汉军的都统或副都统至卢沟桥祀炮神。[6]而从官方赋予某些大炮如“捷胜飞空灭虏安边发熕神炮”“定辽大将军”“神威大将军”“平夷靖寇将军”“振远将军”“耀威大将军”等名称,以及“武成永固大将军”铜炮身上的精美纹饰,亦可显示有些火器在时人心目中的地位,已不只停留在物的层次,而是包蕴有礼器或神器的意涵。惟如何从物质文化史的角度深入理解明清火炮在历史长流中所扮演的角色,则仍有待学界的持续努力。

作为本书的最末一章,笔者将以十七世纪全世界最大炮战之一的江阴之役再做一具体的个案研究,阐明原本以步骑擅长的清军,如何在顺治二年的这场攻城战中将滑膛炮(包含中国特有的铁心铜体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并在此鼎革的过程中成为亚洲地区最强大的“火药帝国”。最后,则从技术、效能和成本等角度切入,以理解复合金属炮及前装滑膛炮遭时代淘汰的历史因素,并析探中外火炮在鸦片战争、英法联军、甲午战争时的差异,希冀能从武器的角度追索清廷为何无力在战场上面对列强的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