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夷大炮与皇太极创立的八旗汉军[1]
由于宁远、锦州等役的失利,皇太极深刻认识到红夷大炮的威力,遂积极起用汉人铸炮、操炮,终于在天聪年间成功铸成“天祐助威大将军”炮。在同明军作战及制造和使用红夷大炮的过程中,皇太极创建了八旗汉军,不仅每役所动员的红夷大炮均已超过明军,并开创出以汉人炮兵与满蒙步骑兵协同作战的卓越战术。清军在入关前夕所铸成的“神威大将军”炮,其品质已达到当时世界最高水平,在中国带动了一场影响深广的军事革命。
万历四十七年(天命四年)三月,明军在萨尔浒一战几乎全军覆没,满洲的势力自此崛起,而其对明朝的战争亦开始转守为攻。在此役中,明兵的披甲乃由藤、皮革或荒铁所制,朝鲜援兵则披纸甲,其胄以柳条为之,而金兵几乎人人皆披精铁制成的铠甲,除蔽胸、背之外,亦保护臂、手和头部,甚至马匹亦披甲,由于其甲胄极其坚致,故除非用强弓,百步之外均无法贯穿。金兵在野战时以重铠铁骑冲锋,其势锐不可当,使对手往往“矢不及连发,炮不及再藏”,而明军的两万件大小火器亦因此转为敌有。[2]
明军当时所惯用的火器乃以大将军炮最大,现存万历二十年杭州制造的“天字壹百叁拾伍号大将军”和“仁字五号大将军”铁炮,全长分别为143厘米和145厘米,口径11.3厘米和10.5厘米,炮身头尾的厚度相同,但加铸有九道宽箍,以强固管身,并分别设计有可调整仰角的炮耳以及可方便搬运的铁环,每炮重约三百多千克,通常以一辆牛车运载。[3]然而,这些传统火器因缺乏准确度,且材质不佳、装填费时,故往往无法有效抵御金军的强攻。
萨尔浒败战之后,新任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试图力挽狂澜,尝大量添造火器,自称:“打造过灭虏大炮,重二百斤以上者,以数百位计;百斤、七八十斤,以数百位计;百子炮,以千计;三眼铳、鸟铳,以七千余计。”[4]而受命协理京营戎政的黄克缵,也曾招募福建工匠在京铸造“吕宋大铜炮”(红夷炮之一种)二十八门,最大者达三千余斤,他并将其中七门解去辽阳。惟在天启元年(天命六年)三月的辽沈之役中,明军凭借这些火器仍无法与金军抗衡,即使是新型的“吕宋大铜炮”也因铸造不精,导致连发过热,无法再装药发射,敌兵因此蜂拥过濠而陷城,并虏获三门四号炮(应为千斤以下)。[5]
著名的天主教士大夫徐光启于是主张应引进更大、更精的西洋制大炮以压制金军,他于天启元年四月所上的奏疏中称:“盖火攻之法无他,以大胜小,以多胜寡,以精胜粗,以有捍卫胜无捍卫而已。连次丧失中外大小火铳,悉为奴有,我之长技,与贼共之,而多寡之数且不若彼远矣。今欲以大、以精胜之,莫如光禄少卿李之藻所陈与臣昨年所取西洋大炮;欲以多胜之,莫如即令之藻与工部主事沈棨等鸠集工匠,多备材料,星速鼓铸。”[6]其中所称“昨年所取西洋大炮”,乃指张焘于泰昌元年十月自澳门购得的四门大铁铳。由于徐光启于天启元年二月因病乞归,李之藻等人因担心“铳到之日,或以付之不可知之人,不能珍重,万一反为夷虏所得,攻城冲阵,将何抵当”,只得命张焘将之暂置于江西的广信府。徐光启在前引文中并建议由沈棨和李之藻大量制造西洋大炮。[7]
天启年间,在徐光启、李之藻等奉教士大夫以及广东地方官员的推动之下,共有四十二门西洋制大炮被分批解运至北京,部分再发送至关外重镇,而天启三年亦有独命峨等二十四名铳师自澳门来华教炮,这些打捞自南方沿海三艘欧洲沉船的红夷炮,[8]遂因缘际会地在明清鼎革战争中带动了一场重大的战术革命。
天命十一年(天启六年)正月,[9]努尔哈赤在宁远遭遇其戎马一生最大的挫败,明宁前道袁崇焕凭借布置在城头的十一门西洋制大炮,“循环飞击,杀其贵人,每发糜烂数重”,这种新型火器的威力,自此锋芒毕露,而努尔哈赤亦于该年八月含恨以终。袁崇焕在总结其成功经验时认为:“虏利野战,惟有凭坚城以用大炮一着。”[10](https://www.daowen.com)
然因十七世纪的红夷炮发射速度不快,每分钟虽有可能达到一至二发,但炮管无法承受持续射击,隔一段时间就需休息以冷却,故每小时平均只可发射八发,每天通常不超过一百发,且铁炮在射击约六百发、铜炮约一千发后,就已不太堪用。[11]也就是说,当时的红夷炮对快速运动的步骑兵而言,仍无法达到有效防堵并歼敌的作用,但对攻城或守城而言,则效果显著。此故,金国官员在奏疏中尝称:“野地浪战,南朝万万不能;婴城死守,我国每每弗下。”[12]
天聪元年(天启七年)五月,甫即位的皇太极自将攻宁远,围锦州,明军再度将其击退,红夷大炮同样居功厥伟。三年(崇祯二年)十月,皇太极亲率大军征明(己巳之役),饱掠大量的人畜和财货,更因所向披靡,遂起意在长城内的永平、迁安、遵化、滦州等地建立永久据点,以方便将来进取内地。当时金军步骑凭借快速的机动力与强悍的攻击力,令明军普遍畏惧与其进行野战,而城守不坚的城池也接连被攻下,但如昌黎和北京等防御坚固且粮食充足的地方,金军往往无能为力。
皇太极决定放弃自身的长处,而改采守城屯垦的方式以长期经营,乃一战略上的失策。天聪四年五月,从各地集结的明军反围滦州,在以红夷炮连攻三日之后,终于轰破垛口二处而登城克复,金军阵殁者四百余人,奉命留守的大贝勒阿敏,在仓皇失措下遂放弃永平等城脱归。[13]这是明人第一次大规模围攻金人驻守的城池,如金军于被围之前即出城迫使明军在野地对战,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惨败。
在滦州之役中,明军以黄龙的战功力为第一,时任山东按察副使的孙元化指称:“臣依西法制护炮器物,全付参将黄龙,授以用法,分以教师,卒用复滦”,此处“教师”不知是否指数月前甫自澳门北来助战的葡籍军事顾问。当时孙元化“自配药弹、自备车牛”,速将西洋大炮的炮队交付黄龙,并令千总吴进胜专管,他还特制了“奉旨调度”的令箭,避免“他将不知利害,调炮离营”。[14]
金国自以“七大恨”兴师讨明以来,铁骑纵横原野,但遇到凭城坚守且善用红夷炮的明军时却迭遭挫折。滦州之役中,明、金两国的角色互换,攻城的明军充分发挥红夷炮的威力,迫使防守的金军弃城逃归。此次败战想必对皇太极这样的军事天才产生相当冲击,他应联想到如其亦能拥有红夷大炮,就不至于迟迟无法攻陷宁、锦一带明军的城池与台堡,这很可能就是他在天聪四、五年间积极试铸红夷大炮的主要原因。
天聪五年三月,明赞画副总兵张焘等人杀在皮岛称乱的刘兴治。六月,皇太极以当地新遭变乱,或可乘机袭占,乃调派数千名步骑兵攻岛,张焘于是督大小兵船百余艘迎战,并令公沙·的西劳等十三名随军葡人发西洋大炮,取得被辽东巡抚丘禾嘉形容为“海外从来一大捷”的“麻线馆之捷”,此役计发炮十九次,打死金兵六七百名。[15]由于大海相隔亦与凭城坚守相类,令长于短兵接战的金国步骑兵无从发挥,此役也再度印证了红夷大炮的威力。
透过宁远、锦州、滦州和麻线馆等役的败战,皇太极或益发体认红夷大炮的威力,故终其一生不仅积极利用汉人工匠铸炮,更大量起用降顺汉人担任炮手。由于近人在研究清前期历史时,对红夷大炮的仿制过程、铸造技术、战术应用及其所产生的影响等议题,仍较显疏略且存在许多错误或尚待厘清的论述,[16]故笔者试在下文中详加析究。
本章首先厘清金人利用汉人工匠创铸“天祐助威大将军”炮的背景与历程;然后,阐明红夷炮如何引发八旗汉军的创建;接着,以关外的几场重要战争为例,试析清军所使用的红夷炮如何成功突破明军的坚固防线;再详论清军在入关前夕所铸成的“神威大将军”炮,其品质如何达到当时世界最高水平。笔者希望能深入探讨科技与社会间的互动模式与影响层面,进而提升清前期军事史以及技术社会史(Social History of Technology)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