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桥兵变:明清鼎革的一条重要导火线[1]

第九章 吴桥兵变:明清鼎革的一条重要导火线 [1]

崇祯四年八月,皇太极亲率大军围攻关外的大凌河城;闰十一月,孙元化奉命派孔有德救援,结果该支部队在北直隶的吴桥叛变,稍后降金。叛变的导火线表面上只是一件因夺鸡所引起的军民冲突,但却造成类似“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2]的后果,对明清鼎革产生深远影响。由于这场明末最大兵变缺乏上述角度的专题研究,为厘清其历史意义,笔者尝试对吴桥之乱的前因及经过作一较完整的析究,然后追索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吴三桂等辽人家族及其部众,如何在此一事件后乘势崛起;并在清朝入主中原的过程中,从关辽裨将跃升权力核心,最后又如何在三藩之乱(1673—1681)后全面退出历史舞台。

自努尔哈赤于万历四十六年(天命三年)以“七大恨”为由兴兵抗明以来,不到三十年的时间,只有几十万人口的满人就已入主中原,肇建一个由多民族共治且长达二百多年的庞大帝国。先前学界对明清易代原因的探究,基本上是在民族革命、王朝更迭、阶级革命、世界性经济危机以及自然灾害等解释模式中展开;[3]然而,除却考量这些复杂且多元的宏观背景因素外,源自军事史角度的基础研究,尤其是对皇太极称帝之前史事的深入探讨,仍有许多尚待努力的空间,当中更以辽人(此一名词在明末即已行用,专指定居关外的汉人)以及东江(泛指以皮岛为中心的辽东半岛近海诸岛屿)海上长城所扮演的角色,最不为人所知。[4]

天启元年,沈阳与辽阳两边外重镇先后被努尔哈赤攻陷,明朝举国震惊,熊廷弼因此被重新起用为辽东经略,他尝疏言:“恢复辽左,须三方布置:广宁用骑步对垒于河上,以形势格之,而缀其全力;海上督舟师,乘虚入南卫,以风声下之,而动其人心,奴必反顾而亟归巢穴,则辽阳可复。”[5]于是新设登莱巡抚,兼管东江等地,希望能部署一道海上防线,以牵制金国后方,并与从广宁至山海关的陆上防线相呼应,且在山海关特设经略(参见书前“明末辽东、山东与东江地区简图”),以节制三方,统一事权。虽然启祯两朝对此“三方布置策”该如何施行并无持续的共识,但相关兵力的配置则不出此一轮廓。

如明廷于天启二年即在鸭绿江口的皮岛设置总兵官,以毛文龙为首任岛帅,希望能对金国发挥“进可攻、退可守”的积极作用。但很不幸地,毛氏却未以国事为己任,不仅偏安一隅,从事贸贩,谋取私利,甚至冒饷侵粮,伪造战功。崇祯二年六月,辽东督师袁崇焕以尚方宝剑斩杀毛文龙,但袁氏亦于十二月金军侵扰京畿时(史称“己巳之役”)下狱,并在翌年弃市,边事自此更加滋扰。[6]而在“后毛文龙时代”崛起的刘兴祚、刘兴治兄弟,则因缘际会掌握了东江地区的主要兵权。(https://www.daowen.com)

崇祯三年四月,留驻皮岛署前协事的都司刘兴治,因愤其兄兴祚战死后未获恩恤,且刘氏一家的忠贞亦受到怀疑,遂起而杀署岛副总兵陈继盛,并与金国热络往还;刘家不仅徘徊周旋于明、金两大政权之间,甚至还曾起意自立基业。六月,兵部尚书梁廷栋因孙元化素为兴治所惮,特破格荐用他为登莱巡抚,[7]除巡抚登州、莱州和东江外,兼恢复金州、复州、海州和盖州之责。十一月,登莱总兵黄龙奉命赴皮岛担任都督,但他却格于当地局势的浑沌一直稽延行程。[8]

四年三月,皮岛诸将领内讧,张焘和沈世魁等起而杀刘兴治,导致刘家在东江权倾一时的势力完全瓦解。当时明廷对东江战略地位的态度大有分歧,兵部尚书梁廷栋主张“用岛”,并声称“撤海之罪,同于弃地”,但他旋即去职。而作为东江诸岛直属长官的登莱巡抚孙元化,以“东岛之兵,豢养十年,实皆无用”,且称“海禁开而鲜人得为奴转输,真文龙之罪也;文龙诛而仍不撤海以收近局,是则崇焕之罪也”,故主张“撤岛”,惟以众说纷纭,终无成议。[9]

六月,皇太极以皮岛新遭变乱,或可乘机袭占,乃调派数千步骑进攻,新出镇皮岛的黄龙遂命赞画副总兵张焘出战。张焘督大小兵船百余艘迎战,并令公沙·的西劳等十三名来自澳门的随军炮手发西洋大炮,协助缔造了被辽东巡抚丘禾嘉形容为“海外从来一大捷”的“麻线馆之役”,暂时阻止金国对东江诸岛的觊觎。[10]

同月,新任兵部尚书的熊明遇,因担心防御战线过长,遂命在大凌河城的孤军撤还,但总兵祖大寿以城方新筑而不忍弃。八月,皇太极以精锐数万围攻大凌河。十月,祖大寿降,旋被金人放归。由于东江一再发生变乱,且罕有牵制敌兵之能,孙元化因此下令撤回岛众。十月,张焘率舟师一千三百人撤离皮岛,但黄龙则借口迟留不去,沈世魁亦不愿归,孙元化于是命黄龙率兵登岸牵制金军,但他却仅虚张声势,并未发兵。

十一月初四日,黄龙因隐没兵士赏银,且克扣月饷,致引起哗变。叛兵把黄龙拘于私第,拷打至重伤,甚至风传其耳鼻俱被割去,孙元化初欲以毛文龙的养子毛承禄权摄岛事,继改委沈世魁;后又疑世魁参与变乱,态度犹豫不决。熊明遇于是建议取消东江总兵之设,改由一副总兵负责岛事,黄龙则遭革任听勘,另委派监军王徵往查致变的情由,并执拿首乱。然而,王徵或尚未及成行,情势就急转直下,此因朝鲜移檄问罪,岛众担心食粮遭断绝,且尚可喜等将领亦率兵至岛平变,遂于二十八日杀带头倡乱的耿仲裕等十余人,扶黄龙复出视事,仍任登岛总兵,然明军在皮岛的战力已大受伤害。[11]

当明廷甫处理完东江的乱事,却在四年闰十一月爆发影响更深远的“吴桥之变”,令“三方布置策”因而解体,所部署的各支精锐明军亦先后降清,甚至转而协助清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征服大明江山(见后文)。然而,先前对此一兵变的研究既少且不够深入,[12]如在《明史新编》《晚明史》之类的通史或在《中国明代军事史》之类的专史中,均不见片言只字;至于《清代通史》《洪业:清朝开国史》和《剑桥中国明代史》等书中,亦只有极简略的叙述,其内容往往不出雍正十三年定稿的《明史》;惟有在《三藩史略》中有专章论此,但仍有许多疏漏与讹误。[13]为深入探索吴桥之变的历史意义,笔者先前曾专程赴国内外几家图书馆,抄阅时人所撰写的几本较罕见的著述,[14]并努力爬梳中、韩两国相关的档案文献,本章即尝试对此变的前因、过程和影响作一较完整的析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