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在崇祯朝中的起落
崇祯元年,原遭阉党排挤的孙元化,重被起用为兵部武选司员外郎,[94]未几,升受职方司郎中。稍后,再因督师袁崇焕之荐而获授宁前兵备道。[95]三年正月,孙元化随孙承宗镇守山海关,在城头四周设红夷炮五十余具和灭虏炮二千余具,由于布置甚为严整,令当时入关后所向披靡的后金军队不敢攻坚,孙元化当时除“安辑关外八城”外,还“斩获首虏八百有奇”。[96]三月,以“深入敌营”功,加山东按察副使。[97]
三年五月,兵部尚书梁廷栋因元化素为跋扈的东江署前协事刘兴治所惮,特破格荐用孙元化为登莱巡抚,除巡抚登州、莱州和东江外,兼恢复金州、复州、海州和盖州之责。[98]七月,孙元化以病废辞新命,其疏曰:
盖内廷向以登莱为虚抚,东岛为虚兵。今欲以臣实其虚,而户部不给全饷,工部不给军需,兵部不给马匹,则兵仍虚,兵虚而援恢亦虚,援恢虚而抚亦虚,……且勿论岛将之反侧,戎索又未易言已。臣即不病,尚不可承,况病而且甚,不能跨鞍,不能捉笔者乎![99]
但由此疏的字里行间,知元化对此一任命并非毫无兴趣,他其实较在意能否获得充分的支援,以施展报负。奉旨应速到任的孙元化,于是率领以辽人为主的八千名军队至登莱履任。[100]公沙·的西劳等人则被分派在孙元化麾下效命,张焘当时亦在鹿岛担任赞画游击。[101]
前引文中所谓“岛将之反侧”,乃指崇祯三年五月刘兴治叛变一事,当时署东江各岛之副总兵陈继盛等均为叛兵所杀,元化在上任后,即建议速发饷银并预借粮米以招抚。[102]四年三月,刘兴治因遣使与后金约降,而为岛将张焘、沈世魁等所杀,负责接应刘兴治的佟养性军,亦被杀散。后金于是兴师一万二千余人来攻,并向朝鲜借战船,朝鲜因与明朝有深谊而加以婉拒,后金军遂自海边搜得船十一艘,分屯身弥、宣沙和都致等处,预备攻皮岛(又名南海岛,今名椴岛)。其时,总兵黄龙出镇皮岛,闻后金来袭,遂命赞画副总兵张焘出战。六月,张焘督大小兵船百余艘迎战,并令公沙·的西劳等十三名随军葡人发西洋大炮,计发射十九次,打死敌兵约六七百名,大贝勒代善的第五子巴喇玛亦中炮死,时人称之为“麻线馆之捷”,辽东巡抚丘禾嘉更形容此役乃“海外从来一大捷”。[103]
四年闰十一月,金国汗致书朝鲜国王,责其背盟供给皮岛食粮,并暗助明军登岸侦探,且在皮岛之役中不允借船只,皇太极称:“莫非王意谓张焘之谋,祖帅之勇,败我师兵,克复湾、永,所以巧作其辞,而索觅间隙?”[104]其言将张焘与名将祖大寿相提并论,且明白承认张焘曾击败后金的军队。
先前,孙元化尝遣人向朝鲜求买战船,但因朝鲜为防御后金的军队,而一直未果,在后金于四年七月引兵北归后,朝鲜乃送四十艘战船予元化。是月,朝鲜陈奏使郑斗源自北京归,上献其国王千里镜、西炮、自鸣钟等物,这些都是陆若汉相赠的。陆若汉或欲借此开展与朝鲜的关系,以便将来能有机会将天主教传入该国。郑氏在回国后,朝鲜国王曾问询其对孙元化的评价,对曰:“清俭疎雅,虽威武不足,可谓东门得人矣。”知郑斗源似曾会晤孙元化。[105]
被超擢为登莱巡抚的孙元化,初颇得皇帝支持,如其尝以恢复辽东为由,请马价二万两,崇祯帝喜其“实心任事”,乃许以速发,虽然太仆寺卿郑宗周于三年十月上疏诘之曰:“元化称马价军需,难以急应,故先请二万,不知今日二万之价,即可恢金州否?……不知暂用若干马价,方可恢辽?”但得旨:“军机、马政各有攸责,宗周不必越俎代谋,致掣疆臣之肘,所请马价,遵旨即与措发。”[106]孙元化因此积极购置军备。四年正月,工部尚书曹珍等以登镇制器尚缺银二万两,而库藏如洗,更建议特准其分用户部的加派银,以济急需。[107]
孙元化就任不久即更定营制,其麾下在登莱共有众八千人,此外东江各岛上的三万余兵,亦归其统帅。[108]在徐光启的军事改革计划中,[109]希望能“尽用西术”,并成立十五支精锐火器营,每营的配置如下:
用双轮车百二十辆、炮车百二十辆、粮车六十辆,共三百辆。西洋大炮十六位、中炮八十位、鹰铳一百门、鸟铳一千二百门、战士二千人、队兵二千人。甲胄及执把器械,凡军中所需,一一备具。
徐氏认为“若成就四五营,可聚可散,则不忧关内;成就十营,则不忧关外;十五营俱就,则不忧进取矣”,孙元化当时所统率的部队即为此类火器营的样板。
然而孙元化恢辽的构想,亦引起许多负面的反应,如户科给事中史应聘即曾于四年五月上言称:“登莱额兵数万,徒作河上之逍遥,东江一旅,且为海徼之跋扈。”他以孙元化所率均属“敲骨吸髓”的“无益之士”,认为如能“罢不急之戍,简无用之兵”,则虽不加赋,饷已可足。[110]七月,户科给事中冯元飙亦疏称恢辽之事应以关、蓟为主,而今登莱巡抚岁费即八十余万,如将其裁撤,即可令百姓所承担每年约一百四十余万的加派钱,大为减轻。[111]云南道试御史张宸极也称登莱设兵原为防海之用,但后金从不曾自海路进兵,故无异将“有用之兵委之无用之地”,因此建议将半数军队仍守海防,余则移往山海关御敌。[112]
崇祯四年二月,孙元化举荐丁忧服满的天主教徒王徵出任辽海监军道,信奉天主教的王徵为天启二年进士,他之所以愿屈就为举人出身的孙元化的下属,乃因两人是以“道义相许”的好友,如孙元化于天启七年遭罢归时,“不避嫌忌,座视行色”的故交,仅王徵一人,王徵在赠别诗中即颇高赞元化,其文曰:
上林休休暂归田,欲赋闲居孝敬全。堂上萱花颜色驻,林中桂树露华偏。抡才曾识骅骝种,定策能清边塞烟。未久明王应有梦,重修勋业勒燕然。[113]
此故孙氏在临终前尝记王徵答应鼎助一事曰:“翁才望高出一时,长安以势要相许者,不亚于余之道义,而余不顾势要之足夺与否,毅然请之,亦心知翁之自必不以势要夺也。”[114]当时教会中人对此一奉教官员的组合,想必抱持相当高的期望。而王徵在接任之初,亦曾起意荐举李之藻,但李氏旋于三年九月去世而未果。[115]
附录7.2
孙元化治兵多亲族随侍(https://www.daowen.com)
孙元化在治兵时,除引用同教的王徵和张焘等人外,其亲族(图表7.1)也颇多随侍左右或投身行伍者,如他的三子和鼎、和斗、和京即一直交替在侧,[116]而当孙氏于天启年间在边外负责造铳筑台时,亦屡携外甥沈卜琦同往,卜琦自幼即从孙元化游学。[117]此外,孙和鼎的表姊夫潘云柱和潘氏的内弟沈履素,也被元化授为都司,分护敕印和符验。[118]同样地,王徵在监军登莱时亦多亲族随侍,如其侄永年即左右其间,而其从弟王桂,也担任登莱抚标都司,屡立战功。[119]

图表7.1:由相关方志中所整理出的孙元化家庭之世系与姻亲关系图
王徵在出任监军后,尝于四年六月疏奏建议:
计莫如收集见在辽人,令善将兵者,精择其勇壮而训练之,……即辽人补辽兵,便可省征调召募之费。……辽兵守辽地,尤可坚故乡故土之思,……以辽地储辽粮,亦可渐减加添节省之投。于攘外之中得安内之道,此或可为今日东事之要著乎![120]
此一用辽人守辽地的主张,与孙元化同出一辙。[121]四年六月,对西学西教相当倾心的熊明遇被起为兵部尚书,熊氏也同样主张“关外文武将士,惟辽人可用”。[122]
四年八月,金帝亲攻大凌河,围祖大寿于城内。十月,张焘奉孙元化之命,率舟师一千三百人撤离皮岛,黄龙则借口巡视义州而迟留不去,孙元化于是命其率兵登岸牵制后金,然黄龙却仅虚张声势而未发兵。黄龙个性贪墨跋扈,如在朝鲜的史料中即称其“专废军政,贪黩无厌。凡除将官,必皆受赂,西来钱粮,不以给军。孙军门(农按:指孙元化)求买舡只,送鸟铳、铜锅等物,而亦皆自占”,[123]十一月,黄龙因隐没兵士的赏银,且扣克月饷,致引起哗变,众兵于是拘黄龙于私第,然因朝鲜移檄问罪,岛众担心食粮遭断绝,且被朝廷视作叛逆,遂杀带头倡乱者,扶黄龙复出视事。[124]
黄龙在崇祯三年五月收复滦州之役中战功第一,[125]素为孙元化所倚重,孙元化出任登莱巡抚后,即特别要求调派黄龙以总兵官的身份至皮岛,专理恢剿事宜,[126]但他稍后的表现却令人怀疑孙元化的知人之明。
皮岛兵变令孙元化在朝中备受抨击,如户科给事中吕黄钟即于闰十一月疏劾孙元化曰:
登抚孙元化碌碌无能,冒兵糜饷,于敌人之西入也,绝不闻牵制之能,于岛帅之见辱也,渺不见弹压之略,则亦木偶人耳!论东海地形,原有天堑之险,只设一道臣守之,可恃以无恐,亦乌用此年年充位之人为哉![127]
同月,江西道试御史刘宗祥亦疏告孙元化有四罪状:一、纵放逃兵入海;二、不禁硝黄入敌;三、凌围日久,竟乏救援牵制之奇;四、兵哗将辱,漫无消弭节制之略。[128]
吏科给事中熊开元也指斥孙元化“冒饷”。[129]礼部尚书黄汝良亦质称皮岛自毛文龙开镇以来,“十余年间曾得其半矢之用否”,是“徒以有限之财,填无穷之壑”,且如黄龙的冒饷跋扈,早已成例行故事,故建议将皮岛、登莱抚镇尽行罢撤。[130]
对孙元化的攻讦也成为打击首辅周延儒的重要借口,如陕西道试御史余应桂即严辞曰:
如登抚孙元化者,岁费金钱八十余万,叱之毛文龙之旧己数倍矣!料理两年,无论复四州、援大凌,即岛兵两变,亦且充耳无闻。且登兵号二万之众,调赴关宁者,止二千五百而已云。尽如此破绽,罪已滔天,业经自简,而延儒何以坚护不休,则以同乡入幕,参貂、白镪每月一至耳。然臣非无据之言也,宁远海口副总兵周文郁,延儒之家奴也,元化叙杀刘兴治之功,侈及文都(农按:郁),隔海叙功,不敢遗其家奴,其谄事延儒,亦何所不至乎?[131]
山西道试御史卫景瑗也称周延儒因受孙元化所赠的貂参金珠,因此始终曲为护持。[132]
以厚礼相赠上官,应属当时的习尚,如孙元化即尝于初授兵部司务时,置备精致的布帛赠送拔举他的孙承宗,但承宗以元化的宦囊并不丰而婉辞,仅希望他能早日自边外还朝,以便能“朝夕闻快语”。[133]孙元化在出任宁前兵备道时,曾有意矫正此一官场中的恶习,在其奏疏中有云:“欲使关东将吏,自仪物迄于呈揭,自宴会迄于送迎,谢绝虚糜,惜时省费,以共图实事。”但他仍很可能为求办事方便,而循俗按月送厚礼与周延儒。至于周延儒对孙元化的护持,除因元化的“孝敬”甚丰之外,也或还因两人之间存在许多关系,如他们有同年举江南乡试之谊,而周延儒的亲族周文郁,也与孙元化十分相熟,文郁曾于天启间在辽东经略孙承宗幕中与元化共事多年。[134]
崇祯四年闰十一月,孙元化的下属孔有德在吴桥叛变,对明与后金间的军事态势和天主教在军中的发展,产生极为严重的影响(详见下节)。而孙承宗也以“筑凌召衅,辱国丧师”的莫须有罪名,于四年十二月被罚冠带闲住,并夺其宁远叙功和锦衣世袭,十一年,清军深入内地,孙氏率家人拒守家乡高阳,城破,投缳死。[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