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际能力的复杂动态系统分析

二、交际能力的复杂动态系统分析

复杂动态系统的浮现是源于构成系统的各个成分之间的互动,这些成分就是主体或要素。前者比如一个鸟群,就是由单个小鸟组成,这些主体之间相互运动导致鸟群系统的涌现。后者比如气流、水分和空气等相互作用构成了天气系统。复杂动态系统一般都是异质的,由主体和要素共同构成[173]。Larsen-freeman以一个森林生态系统为例,认为其主体成分有动物、鸟、昆虫和人等,要素成分包含了树、风、雨、阳光、空气质量、土壤、河流等。与森林生态系统相似,第二语言交际能力发展也是这样一个异质的复杂动态系统,这个系统又由其子系统及子系统下一层级的系统所组成,在我们构建的交际能力发展系统中,主体成分是交际者(在第二语言学习中即为学习者),主要包含学习者主体子系统、可供环境子系统和话语网络子系统,每个子系统下又包含着丰富的要素成分,这些成分之间相互运动,引起交际能力的发展。

(一)主体的发展

在交际能力发展的复杂动态系统中,学习者居于主体地位。我们认为,学习者的主体发展可以分为以下三个层次:核心层次是主体系统内部的发展,其次是主体系统外部的发展,再次是学习者内外系统与其他主体系统在互动的过程中的适应性发展[174]

学习者主体内部系统最为复杂,作为主体发展的内在因素,涵盖了学习者主体的个体差异、学习过程中的复杂的情感变化和认知能力发展。学习者的个体差异可以视为主体系统中的一般要素,主要是指每个学习者自身具备的不可变因素如性别、年龄、性格和学习能力等,以及一些有个体倾向性的可变因素如学习动机、学习策略和学习习惯等。学习过程还涉及学习者复杂的情感变化,如焦虑、信心、注意力、学习兴趣、学习态度、对歧义的容忍度等感觉系统的改变,这些因素可以视为主体系统中的情感要素。情感要素之间是相互作用相互影响的,如学习信心和自我效能感相关,学习兴趣和学习态度相关,焦虑会影响注意力等。相互影响的结果可能是正向的合力,促使学习进入一个良性循环;也可能成为反向的合力,导致学习进入恶性循环。学习者的认知能力主要包括感觉、感知、记忆、联想、推理、概念集、认知风格、信息加工、空间联想等多元智能体系。每个学习者个体在以往的经验中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认知系统,主体间的互动和交往可能引起认知冲突,但这些冲突可以促进主体之间的自适应发展,并可能在冲突的过程中创造新的认知体验。

主体系统的外部构成要素主要包括学习者的成长背景、家庭影响、语言学习经历、语言学习环境、社会关系和环境等要素,这些要素可以视为学习者主体系统中的社会要素,此外,还包括在跨文化交际中,学习者所表现出的跨文化适应以及人际交往适应等互动能力。了解学习者主体系统的社会要素,有利于正确引导学习者主体与可供环境之间的互动。在交际过程中,充分创设多样化的可供环境,尽量避免交际过程中可能产生的不愉悦或不舒服之感。

学习者主体系统中的内外因素,在与教师、其他主体以及环境的互动中适应发展。任何一个微小的变化都会对交际发展产生积极的或消极的影响,并引起系统的连锁反应。在这种变化和发展中,主体系统的自适应性得以体现。如当学习者主体的主观能动性越强,就越会积极主动地与本族语者或其他学习者交往互动,互动频率的增强使学习者获取的知识增多,能力也随之提升得更快[175]

总体来说,我们把学习者主体视为一个复杂动态系统,这个复杂动态系统的构成要素具有开放性,并且不断涌现,综观目前已有的国内外涉及的主体发展要素,可以大体分为以下四个方面:一般个体差异要素、情感要素、认知要素和环境要素,具体包含的内容列表如下(表2-9):

表2-9 汉语主体发展要素

图示

主体的发展因素对于第二语言的交际能力提高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这是因为在形成第二语言交际能力的过程中,学习者主体系统内部经历了非常复杂的心理的、情感的、认知的转变过程。学习主体既具有内在的个性差异,又有不同的社会文化背景,每个学习者都不同,他们带着不同的知识、感觉、视角和策略进行第二语言的交际。这些不同的视角、知识、策略在主体互动过程中会产生认知冲突,而主体在解决这些冲突过程中,在和社会互动的情境下,又创造新的视角、知识和策略[176],这是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

(二)话语网络

认知心理学研究成果表明,第二语言交际能力的发展过程是在现有语言规则和母语迁移的基础之上,对习得的语言材料进行加工处理再生成的过程,从而发展成为学习者独具特色的话语网络系统。在话语网络系统中,首先要发展的是语言要素系统知识,包括语音系统、词汇系统、语法系统、语义系统、文字系统和语篇系统等,但不能拘泥于传统的语言基本要素的狭义范围,还应该包括针对这些语言要素而发展的语感能力。因为在真实的语言交际过程中,人们主要是靠语感来使用语言。与主要依赖知识而形成的语言认识过程不同,语言运用过程主要是依赖语感[177],语感是语言能力的直觉反应[178],是一个人在长期大量地使用一种语言的过程中积累起来的感性认识[179],这些感性知识往往比像语法这样的理性知识更重要[180]。语感不同于语言知识,没有固定的模式和标准,语感是在大量的语言运用过程中通过感知和体验而获得的,它是一种动态的、不断发展和变化的感知能力[181]。(https://www.daowen.com)

汉语语感的形成主要是来自于对汉语语言系统特征的感知。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语言系统如印欧语系相比,汉语的特点鲜明。这些特点在汉语的语音系统、语法系统、词汇系统、语义系统、文字系统和语篇系统中都有体现。如汉语语音特点主要表现为韵律特征丰富,抑扬顿挫,富有乐感。形成这些特征的具体要素有汉语的声调、语调、语流变音、音步、节奏、韵律搭配、轻重音格式以及停连延宕等。汉语的语法特点主要表现为重意合,轻形合,缺乏形态变化,主要靠语义来联汇贯通上下文等。汉语的语法特征具体体现在如下几点[182]:汉语的结构单位富有弹性(如语素化、语法化、词汇化、离合、紧缩);词类兼用,词序变化改变语义;汉语虚词的特殊用法;汉语宾语补语的特色搭配;细微差别的语义句型;口语中的省略句和流水句等。汉语的词汇系统特点主要表现为核心语素构词——以单音节词为核心、双音节词为基础[183],词组搭配组合,特殊结构短语等。

与这些汉语特征相对应的汉语语感能力主要有:针对汉语语音系统形成的韵律节奏感,针对汉语词汇系统形成的词汇网络语义场和汉语语块意识,针对汉字系统形成的汉字字感意识,针对汉语语义系统形成的语言运用意识,针对话语系统形成的话语连贯和衔接意识等。值得注意的是,任何一个汉语语言要素都不可能孤立存在,而是既有各自相对独立的系统,同时又交织在一个相互关联相互影响的话语网络系统中,在交际的时候共同发生作用。如汉字的韵律制约着汉字的构词和句法,甚至是语言的转变[184];汉语的词汇现象和语音、语法都有深度的关联[185];汉字既记录声音,又记录语义;语块连接语义和衔接话语等。此外,语感能力还跟学习者主体的学习经验、生活经验、心理经验、情感经验等密切相关,这其中包含着主体发展系统里的个体要素、认知要素、情感要素和环境要素等

其次,交际意义是话语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Wittgenstein认为语言的意义只存在于使用中,日常语言学派、现代语用学的开创者John Austin认为语言是作为人际交流的工具,语言的意义在于使用[186]。交际能力的发展首先基于对语言要素的感知,并通过语言要素的感知获得语言的结构意义,但仅有结构意义还是很难保证交际的顺利进行,更为重要的是要在交际互动的过程中获得话语意义,我们把这种交际过程中的话语含义称为交际意义。交际意义不同于语言结构意义,交际意义是语言的具体运用,既体现共同的社会规约,又具有个性差异。语言结构意义相对稳定,而交际意义是动态生成的。语言结构意义一般可以通过学习获得,而交际意义则是要在言语交际和使用的过程中产生。从认知心理学的视角来看,语言结构意义以知识的形式存储在主体的长时记忆中,而交际意义则是临时构建的,是由交际中的所有因素共同参与构建的,暂时存储在短时记忆中。当相似条件的刺激频率足够多时,也有可能转成长时记忆,保持多年或终生不忘。总之,交际意义的产生来自主体的互动和共同参与,是一个动态生成的过程,只有主体依据自身在交际中的角色构建的意义才是交际意义[187]

最后,在发展第二语言交际能力的话语网络中,有一个要素系统我们不能忽视,这就是语言距离。与母语能力的发展过程不同,在使用第二语言交际的过程中,交际主体不可避免地要受到其固有的母语模式的影响。语言类型和不同类型之间的距离是影响母语迁移的重要因素。一般来说,母语语言类型与目标语的距离越接近,学习者就越较容易发展自己的目标语交际能力,达到较高的层次。而当语言距离较远时,学习主体可能就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达到同等层次。

(三)可供环境

传统的交际能力发展要素中,一般不包含环境因素,或是在其构成要素中提到环境因素的重要性,而在复杂动态系统中,可供环境是构成交际能力发展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交际意义形成的重要来源。学习者第二语言交际能力的发展是在和可供环境的互动中进行的,是不断随环境变化而自我调整和适应的过程,只有和可供环境之间的相对平衡发展,才能保证交际的顺畅。使用第二语言进行交际依赖可供环境,当二语学习者使用语言知识和环境互动时,正是他们投入地进行二语学习之时,这种和语言的积极接触为他们提供了学习机会的可供性[188]。Ziglari把第二语言学习中的可供环境分为自然(或物理)可供环境和文化可供环境[189],自然可供环境一般是指物体相对比较固定的物理属性,如教室里的椅子为学习者提供可坐的信息,文化可供性如一个手工艺品或文化产品本身的用途或预期用途提供了其功用信息,如同样是教室里的一把椅子,当它作为语言活动的道具时,可能就被预设了“说真话”的功用,坐在上面的人都要说真话,就是教室里的共同群体对椅子预期用途的感知,这个功用来自于其可坐的用途。文化可供性指的就是物体特定的含义和价值,它和物体的物理属性密切相关,同时又和一个群体中共同的价值观有关。而群体中的个体能够感知到物体的哪种可供性,还取决于个体当时的目标、期望、计划等心理知觉。因此,在交际能力发展的复杂动态系统中,有些可供性是可以被主体直接感知的,有些则是间接感知的,前者我们称作直接可供性,后者我们称为间接可供性。

(四)动态互动:感知、体验和适应

Von Humboldt认为“语言是一个民族进行思维和感知的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使用第二语言交际的过程就是交际主体感知建立的过程。与一般的感知过程不同,复杂动态系统中的二语感知主要具有以下三个特征:首先,传统的二语学习者被看成是静态的观察者,被动地接收语言信息,就像Gibson所指出的像是在“看(look at)一幅画”[190];而复杂动态系统中的二语学习者则更像是景观中的参与者一样,是一个积极的信息获取者,根据自己的目的来注意那些需要的信息,是在环视(look around)这幅画[191]。其次,感知数据来自于丰富的环境可供信息,这些信息既有可以直接感知的可供性,也有可以间接感知的可供性。整个感知过程随着新信息的增加而不断趋于精细化、具体化和多样化。最后,使用第二语言交际的感知过程更加依赖于多感官系统,听觉、视觉和动觉的配合有助于增进交际双方的相互理解。如微笑和一些身体语言就可以帮助语言不通的人进行简单的沟通和交流。

在传统的第二语言交际能力培养的思路中,更多的是关注学习者使用第二语言的质量如何,是否准确等问题,常以母语者水平为参照标准进行比较分析,较少关注学习过程中的情感、态度、感受等,然而,恰恰是这些体验,不仅影响学习者深入学习的动力,还决定了学习者最终的学习成果。可以想象,如果一个人在外语学习中获得的体验都是令人沮丧的,那么他在这门语言的学习中会处于什么样的境地。第二语言交际能力的发展应该以帮助学习者获得积极的心理体验为导向,再基于这种导向探讨方法和模式的问题。体验从哲学上讲,也是一种认识观,认知语言学的哲学基础就体现在心智的体验性、认知的无意识性和思维的隐喻性[192]三个方面。其中,心智的体验性表现在人类的推理、概念和范畴化等理性认知并不是独立于大脑、心智和身体之外的,而是密切相关,他们在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我们的大脑和身体经验,特别是感觉运动系统而形成的。Lakoff从四个方面验证了心智体验的概念,分别是:颜色概念、基本范畴、空间关系概念和空间运动概念[193]。语言具有体验性,通过对身体(包括身体部位和感觉器官)和空间的认识(如方向、运动途径和地点等),获得意向图式结构,再通过思维和想象力,发展出新的概念意义和言语表达[194]。语言的体验观强调语言的运用来自于人类生活的实践和身体的体验,这对语言交际能力的发展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交际中的信息通过主体感知或体验后,再进一步预测和推断未来的信息,这是一个适应的过程。交际主体若是不能够进一步适应第二语言的话语网络,或是第二语言的可供环境,交际能力就难以再提升。适应一词源自于生态进化论,是指生物体为了更好地适应环境的进化过程。适应是进展和逐步形成的过程,如同进化论所指出的那样,人类要生存,就要不断地调整自己以适应新的挑战。在第二语言交际能力发展模型中,我们用适应一词主要指交际主体个性化语言交际能力的形成过程。语言的使用是一个动态的选择和适应过程,这种选择既包含对话语网络各个层面的选择,也包含对可供环境的选择,从而动态地做出某种适应。交际主体在面临复杂的选择时,主要是通过意义协商的手段来适应,在可供选择的项目中灵活变通来满足交际的需要。

(五)两个参数:愉悦和信心

愉悦是一种体验过程中的心理感受,当主体在第二语言交际能力发展过程中感受到快乐,在喜悦的状态下使用语言,他就会更加愿意参与使用第二语言的活动。信心也是交际能力系统发展的重要条件,学习一门外语,要跨越很多生理和心理上的障碍,只有不断建立信心,才会持续获得动力,驱动主体交际能力的螺旋式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