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法者和史家

(二)制法者和史家

经史问题是今古文之争的关键。在今文家看来,六经为孔子所作,乃是因为孔子有德无位,因此与其垂之空文,不如见诸史料来阐明治国之道。在这些经典尤其是《春秋》中,所呈现的是孔子为汉乃至为万世所制之法。康有为认为《春秋》是孔子为改制而作,其意志来自天意,“孔子之创制立义,皆起自天数。盖天不能言,使孔子代发之。故孔子之言,非孔子言也,天之言也。孔子之制与义,非孔子也,天之制与义也”[61]。孔子作为一个“制法者”,通过对公羊的“三统三世”的阐释,预先为不同的历史阶段确立了不同的制度体系。在某种程度上,康有为认为他是孔子口说在这个时代的宣示者,他意识到这是一个新的时代,需要改制,从而建立起符合升平世之时代要求的新制度。

康有为的托古改制说,是通过认定了《左传》等古文经为刘歆伪造的《新学伪经考》来呈现的,前文已述,这引发了巨大的社会震动。而章太炎在摆脱维新派的思想影响后,在外在形态上看,则是重回经学的古今之争中,但实际上,章太炎吸收了西方文明史的观念,对“事实”的强调也明显地渗透了“近代科学”的态度,从而确立了经史关系的新维度。

在1900年发表的《征信论》一文中,其上篇主要是关于何为“历史事实”的方法论研究。他区分了“习俗”和“事状”。这里所谓的“习俗”相当于事物发展的趋势,这是可以通过“推校”而得到结论的。而“事状”即为对一个事件的具体细节的描述,就必须通过官方记录和私人的回忆对照,尽量多地占有资料。《征信论》下则讨论历史发展过程中的因果关系,并以此来批评公羊学的三统论和三世说。“三统迭起,不能如循环;三世渐进,不能如推毂;心颂变异,诚有成型无有哉?世人欲以成型定之,此则古今之事,得以布算而知,虽燔炊史志犹可。”[62]这段话实质上是针对康有为的三世说而发的。康有为改造公羊三世说,而提出的据乱、升平、太平的三世,目的是要为他引入西方的政治制度的维新变法提供依据,而这实质上会产生对历史发展的“机械性”的理解,这也为章太炎逐渐形成的民族革命说提供了思想支持。

在1902年《尊史》中,章太炎提出了“文明史”的观点,他说:“非通于物化,知万物之皆出于几,小大无章,则弗能为文明史。”[63]在章太炎看来,以往的历史著作,主要关注政治社会,对于器物的制作和发展的“工艺”却缺少关注。因此他十分关注《世本》中的《作篇》。他说,在我们现在看起来的一器一物,都是古人从一件件单独的发明综合而成的,因此关注文明的发展就需要更为长的时间跨度,而不是公羊家的三世所能囊括的。“世儒或憙言三世,以明进化。察《公羊》所说,则据乱、升平、太平,于一代而已矣。礼俗革变,械器迁讹,诚弗能一代尽之。”[64]而且,不同的地域,器物的形成和发展状况多有差异,很难用单一的标准来衡量。

1906年,在《与王鹤鸣书》中,针对王鹤鸣所说的,从通经致用的角度,古文不如今文,朱陆比不上颜李,章太炎回应说,如果从实践效用的角度看,经典的价值甚至比不上法吏,因此,学者的使命在于“实事求是”。他说:“近世翁同龢、潘祖荫之徒,学不覃思,徒捃抚《公羊》以为奇觚,金石刻画,厚自光宠,然尚不敢言致用。康有为善附会,媚以拨乱之说,又外窃颜、李为名高,海内始彬彬向风,其实自欺。”[65]翁同龢等人自己并不一定推崇公羊学,因为他们将康有为推荐给光绪,被章太炎顺带骂进去。而章太炎想说的是,康有为附会公羊学,以三世说来推动社会变革,引导了社会风尚,而实际上则仅是附会而已。

1910年章太炎写作《信史》。《信史上》采用答问的方式,来延续经学的事实面和价值面的紧张。问者认为,如果就记事而言,司马迁和班固都要优于孔子,所以说经典的意义在于讬之经来传达价值。因为经典不完整或为秦火所毁,因而也会借助纬书来补充。章太炎说,微言虽立意造端与一般文字不同,但并非如方士之神符不可解读,反倒是用以补充经的那些纬书更为难解。章太炎认为既然经典毁于秦火,为何那些纬书能独存,而今文一般都有明确的师承,纬书的“师法”何在呢?可见纬书乃后人假托。(https://www.daowen.com)

章太炎认为,今文家指斥《左氏春秋》和《周官》是刘歆伪造的,那为什么不将之理解为刘歆也是借助这些著作来传达圣人之法呢?

章太炎以宋翔凤解《论语》为例,认为其中多有附会,破析文义。他发挥说,古代的经典多有断章不可解之处,应该通过各种地下文物和其他文献来参证,以尽量接近事实本身。公羊家利用谶纬穿凿难以辨别人事变迁。我们知道宋翔凤和刘逢禄既为晚清公羊学之大宗,也是康有为之学脉所承,章太炎之攻击宋翔凤自可收隔山打牛之效果。

《信史下》的重点在批评三统、三世。三统说认为夏尚忠、殷尚质、周尚文。章太炎说,现代的进化论认为社会是一个不断进化的过程,并不会呈现循环。从器物发展的角度来看,人类的制造工艺只可能越来越精微,虽然欣赏趣味上可能会转换,但工艺水准不会倒退。在章太炎看来,对历史的考察需要以更为长时段作为基准,不能以数百年的政治社会发展作为背景来做出判断。这事实上也是反对以夏商周的政治变迁来为三统说做依据。

章太炎秉承章学诚的六经皆史说而加以折中阐发。1910年《教育今语杂志》刊载章太炎的白话文演讲《经的大意》,他说经最初是指官书,但后来逐渐诸子所作之书也可以称为经。再后来,孔子删定的六本书成为经,这倒并非说其他的书没用,只是重要性产生了差异。历代以来对六经的本质认识不清,直到章学诚提出“六经皆史”才拨开乌云见青天。他说:“《尚书》《春秋》固然是史,《诗经》也记王朝列国的政治,《礼》《乐》都是周朝的法制,这不是史,又是甚么东西?惟有《易经》似乎与史不大相关,殊不知道,《周礼》有个太卜的官,是掌《周易》的,《易经》原是卜筮的书。古来太史和卜筮测天的官,都算一类,所以《易经》也是史。古人的史,范围甚大,和近来的史部有点不同,并不能把现在的史部,硬去分派古人。这样看来,六经都是古史。所以汉朝刘歆作《七略》,一切记事的史,都归入春秋家。可见经外并没有史,经就是古人的史,史就是后世的经。”[66]

他在《国故论衡》的《原经》中,认为六经并非皆为孔子所作,而《春秋》也并非“为汉制法”。在他看来,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不足以尽人事之变,而《春秋》的《公羊》《榖梁》为说各异,“是则为汉制惑,非制法也”。之所以近世的公羊家继续强调制法,是因为要自比于汉代的博士,走企图以经术获得官职的老路。

国家之有凝聚力,在于其拥有悠久的历史。不敢毁弃的旧章,就是孔子所记载的历史。章太炎说,今文家想尊崇孔子,却并不知道孔子真正伟大之处是因为他是一个“史家”而非“制法家”,说到制法者,那么百代皆行秦制度,还不如说李斯是为后世制法。[67]所以,陈壁生清楚地点出章太炎与其前的郑玄、章学诚不同,不在于他们都将六经看成“史”(官书),而在于他们对 “史”(官书)的态度。他说:“郑玄将六经视为‘法’,旨在使六经之法贯通而为一圆融整体,可以继续求致太平之迹。章学诚将六经视为‘史’(官书、政典),旨在阐明‘官师合一’,使人重当世时王政典,考求古经新用。而章太炎不但视六经为‘史’(官书、政典),更重要的是,以‘历史’的眼光、态度来看待六经,因此,六经一变而成为‘上世社会’的实录。在这一意义上,章氏之六经,已经不止是‘史’(官书、政典),而且是‘历史’。对‘史’可以有不同的理解,对‘历史’的理解只有一个,那就是遥远的古代。”[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