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保土救国
前文已述,中国的救国意识,来自西方列强的侵略,但长期处于汉字文化圈的日本人在逐渐通过学习西方而强大之后,也开始加入了侵占中国领土的行列,并存有更为宏大的策略。自甲午战争之后,对中国来讲,最现实的威胁就是日本的威胁,我们知道日本从明治维新以后,就有瓜分中国的想法,因为这样方便于他们各个击破,最后统治中国。所以,明治维新之后,日本人所展开的各种各样的人类学的研究、北方地理的研究,包括后来我们很熟悉的满铁调查这样一些事情,其重要的一个国策就是分裂中国,所以他们国内有很多文章包括我们很熟悉的友贺长雄的《保全中国策》,也有人写文章叫《分裂中国策》,这些文章都被翻译到中国来了。有些中国人看到《保全中国策》,好像是日本人要保全中国,其实不然。他们是企图让中国完全地依附日本,而不让西方人染指。[5]而“分裂中国策”则主张把中国分裂成满洲国、蒙古国这样一个个小的国家,诸如此类的规划所带来的危机感对当时的国人来讲十分紧迫。
对此,张謇到底是怎么看的呢,我们现在很多人在研究张謇的时候,特别关心他从立宪向共和的转变,而没有看到张謇作为一个实业家,作为一个工商业的巨子,他的政治立场的转变背后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诉求,就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政治体制最适合于把中国保全下来这个目标。如果从这个角度来看,当时张謇的政治参与以及民国成立之后政治立场的转变,线索就比较清楚了。比如他跟袁世凯决裂和跟袁世凯恢复关系,是根据当时中国的实际情况所做出的判断:到底谁?哪一个政治人物、哪一个政治的力量,更有利于保全中国这样一个目标的实现。
所以在早期的《变法平议》、民国之后的《共和统一会意见书》及其他一些作品里面,他的政治立场的确定往往是服务于追求国家的稳定、国家的统一这样一个大目标。他在清帝退位前五十天发布的《共和统一会意见书》中说:“夫欲维持中国今日之分割,不得不以维持领土为第一要义。而此后领土之果能为健全的维持与否,此共和改造时代政治家拼心血、绞脑筋之一问题也。世之论者或曰:满藏蒙盟,语言不同,文字亦异,不适于同一共和政体之下。斯为谬论,固也。微论世界共和诸国不必皆同文同种,而法兰西、美利坚二国,于共和建设之后,乃始取有绝大之领土,盖共和亦自有共和之大国家主义,非得以共和故而反缩小其国家之范围也。”[6]张謇认为,新的共和国就必须是包括全中国所有民族和所有领土的大共和国。若不能以此为目标,才真正会落入西方殖民者之圈套。(https://www.daowen.com)
在民国成立之后,他批评割据之军阀为一己之私利而划分势力范围,并认为在共和政体已经确立的情况下,继续坚持君主立宪,可能会导致国家的分裂。在听到蒙古库伦表示支持共和主张的时候,他发去《复库伦商会及各界电》,其中说,俄国人垂涎蒙古非止一日,只有蒙汉合力,结成共和政体,才能保证国家的统一。[7]
在清末复杂的政治局势下,张謇游走于革命派和清政府以及政府背景的改革人士中间。在民国成立之后游走于南北之间,游走于像蒙古贵族等众多的政治势力之间。他的目标是什么?他的目标是想让这样一些政治力量坐下来一起为了保全一个统一的中国而努力。所以我认为政体的选择和国家一统的优先性的问题在张謇身上非常明显地体现出来,在张謇那里,国家的一统要优先于到底是实行君主立宪还是共和政体这样一个选择。他在《建立共和政体之理由书》中对于该选择君主立宪还是共和政体有一个讨论。在文章中,他拿了美国和瑞士做例子来说明共和制的多样性,并认为广土众民和民族多元的国家更适合采用共和制。他也引用了卢梭的一些思想,与同时期的政治家相比,他的分析似乎并不能算是十分深入。相反,他对于现实策略的设计往往是特别具体的,比如,在该文中,他说:“中国近二十年来,一切进化之动机,皆发起于东南,而赞成于西北。昔之推行新政,请求立宪,既已南北响应,一致而无疑。今若南主共和、北张君主,意见不一,领土以分,外人公认保全,我乃自为破坏。生灵涂炭之余,继以外患、瓜分之祸,即在目前。此真全国汉、满、蒙、回、藏五族生死存亡之机,所望于会议诸君熟察而深维之也。”[8]由此可见,他之选择共和制而反对君主立宪,倒并不是认为君主立宪政体并不完全符合中国当时的情形,而是在共和制已经建立之后,那么南北双方应该摒弃分歧,不要因为政体的分歧而破坏国家的统一。在1911年12月他写了一个《共和统一会意见书》,特别具体地讨论了如何在共和政体下面强调统一的必要性。比方说提了七八条意见,第一条意见说在东北不能立刻统一的前提下应先谋求南北的统一;第二条外交,因为当时南北两个政治力量就会出现外交不统一的局面,所以他主张外交要统一;第三他要调匀各个军事集团的实力;第四他认为各个团体和党派要统一。他还讨论了当时中国的舆论要为中国的统一做宣传,而不应该去宣传“某一个种族建立某一个国家”这样一种排他的民族主义的想法。他还有一个建议,对共和主义要有一个新的认识,他说共和主义不是一族一姓的共和,而是国内多民族共同的发展,这也可以看作是对革命派共和主张的一个反思。[9]他特别强调南北统一和各省独立的问题。针对当时说各省独立不要紧的观点,张謇是持否定态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