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蛮人能享受“自由”吗
虽然如此,严复并非对“民智”抱有完全的信心,他也说过这样的话:民智未开,这不免于外侮。民智既开,旧的秩序被打破,国家会陷入混乱,因此,所急者是国家的自由,而不是个人的自由。“但使人人留意于种之强弱,国之存亡,将不久其智力自进,而有以维其国于泰山之安。”[38]这是说,爱国心可以推动民智的开发。
对于严复而言,最重要的是国家的独立和强盛,自由是很重要的基础,不过,严复一直未将自由看作社会变革的首要任务。究其原因还在于自由理论的创立者本人也认为自由只是“文明人”所能享用的,而野蛮人和被战胜的国度,是谈不上民主和自由的。
在密尔的《论自由》(《群己权界论》)的开篇,我们能看到他对于自由的“限定”,即“任何人的行为,只有其中涉及其他人的那一部分,才有义务服务社会。至于仅于他本人有关的那一部分,他的独立性是他的绝对权力。个人对于他自己,他自己的身体和思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但是他马上指出,这个原则只适用于各项能力已经成熟的人类,至于那些其种族可以被视为处在未成年期的落后社会状态,他们可以不予考虑。[39]这段话,在严复的翻译中是如此表述的:自繇,是针对及格的成人所设的,未成年的人,不得以自繇论。自繇是文明社会的专利。“若夫浑沌狉榛之民,其一群无及格者,虽以为皆幼稚可也。夫人群进化,本其自力最难。故当此时,而有亶聪明之元后,则出其化民之具,以鼓进之是固不可以前理论。何则?其心固出于至仁,而文明之幸福至难致也。故待野蛮之众,舍专制之治,且无可施,而辨所为之合义与否者,必从其后效而观之。”[40]人民的自由是要自己争取的。
很显然,这段话对严复有很深的刺激,作为一个社会竞争中处于失败地位的中国人,在面临保种处境的时候,他意识到中国人在“文明世界”中的形象。严复也知道,自由必须由自己争取,而不是战胜国所能强给的。因此,如果没有国家的独立和自强,自由便只能成为屠龙之术,而难以真正实现。(https://www.daowen.com)
后来他在翻译《法意》的时候,看到了同样意思的一段话,使他感觉“惊心动魄”。在孟德斯鸠看来“所胜之民”根本无民主和自由可言。孟德斯鸠说,只有首善之区的人,才能实施三权分立的制度,而那些被战胜的地区,则不能“独具文武行政所宜有之权,实且并其议制之权,说不宜有者而亦具之”。
据此,严复认识到“虽有至仁之国,必不能为所胜亡国之民立仁制也。夫制之所以仁者,必其民自为之。使其民而不自为,徒待他人之仁我,不必蕲之而不可得也。……(权)在我者,自由之民也;在彼者,所胜之民也。必在我,无在彼,此之谓民权。彼所胜者,尚安得有权也哉?”[41]这里严复陷入了近代中国人所共同感受到的一个悖论:西方的强盛是因为自由,而中国的自由又必须以强盛为前提。
出于对当时中国国情的了解和强权国家对外的殖民政策,严复深感自由和强权之间的矛盾关系。在德国强占胶州湾且受到《泰晤士报》“肯定”这样的事件中,严复批评了这种建立在强权基础上的所谓自由,认为这是对公理和公道的最大破坏。“故强权之世,无自由之人,其所谓自由者,特纵奴耳,无所谓天直也,无所谓国法也。天直、国法者,神明道德之事也,公理之事也;而强权所资,气力而已,认强权为天发为国法者,天下安得有自由之人类乎?”[42]严复认识到自由不仅仅是国内的政治秩序,在一个不平等的国际格局中,难以实现真正的自由。这让严复选择了权威主义,认为这才是国家富强之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