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张民权”与“巩固国权”

(二)“扩张民权”与“巩固国权”

梁启超在1899年10月就写过一篇《国权与民权》的文章,其中最重要的观点是,国家之所以任人宰割,是因为国民放弃了自己的自由权,因此,要保护国权,关键在于国民要有责任心。“民之无权,国之无权,其罪皆在国民之放弃耳。”[20]后来在接受了伯伦知理的有机国家论思想之后,他认为将国家等同于君主一家之私产,是悖谬不通的。但若是如卢梭、孟德斯鸠等人所论,认为国家为人民之公产,亦不尽准确。他指出,国家有两大目标,其一是国家本身的利益,即国家作为一个有机整体有其独特的价值;其二是构成国家的国民的利益。这说明他逐渐放弃了卢梭式个体至上论,而从中国的实际出发,提出强大的国家对于保护国民利益的重要性。[21]

虽然,我们很难从文字材料找到杨度接受梁启超思想影响的线索,也未有杨度接受日本学者观点的相关研究,但从《金铁主义说》对于国家和国民关系的分析中,我们能看到杨度与梁启超思想的共同点。[22]

杨度认为传统中国人并没有现代的国家观念,因此,“中国”之名称,并非纯粹的“国名”,而是一种“王者无外”的存在,即使是存在着夷夏之别,但亦只是一个文明体的不同圈层而已。[23]所以杨度说:“中国之名称,不能求一国名与之对待,即有之非终为其并吞之领土,即其臣服朝贡之属国,亦决无与之颉颃者。故中国数千年历史上,无国际之名词,而中国之人民,亦惟有世界观念,而无国家观念。此无他,以为中国以外,无所谓世界,中国以外,亦无所谓国家。盖中国即世界,世界即中国,一而二二而一也。”[24]既然没有国家的概念,那也无所谓“世界观”,因为“世界”和“中国”只是一个事物的两个称呼而已。

没有现代国家观念,也就无所谓“国民”权利,所有人只是皇帝的臣民而已。既然中国要由专制国家演化到军国民社会,也要从内外两个维度双管齐下:对内为“扩张民权”,对外是“巩固国权”。

杨度认为经济发展的基础在于保障公民的财产权。一个国家财产权的保障程度和该国的经济发展成正比,比如英国之民权最发达稳固,其经济力也最强。俄国无民权,经济力薄弱,但其至少还有地方自治。而中国则是既无民权,又无地方自治,其经济力最弱。

为何民权不彰会遏制经济增长,是因为专制政府没有保护人民生命财产的意愿,即使嘴上说要保护,也是虚伪欺人之论而已。杨度举例说,清政府曾许诺不加赋,但实际上不断以各种名目推出苛捐杂税。而缺乏个人自由权利的国民,亦没有哪种政治机制来抵制源于政治权力的盘剥。(https://www.daowen.com)

与扩张民权相关的是巩固国权。国权是对国际而言。清政府没有为民谋利的想法,故谓对于外国之不合理要求,不知拒绝。这样说来,“今日之政府,对于内而为偷钱之政府,于外而为送礼之政府”[25]。国权之散落是因为政府缺乏为民谋利的思想,那么只有扩张民权才能巩固国权。

民权就是国民所具有的个人自由和私有产物不受侵夺。在这里杨度辨析了当时中国人对于“自由”的种种误解。具体地说,他将传统中国人所理解的由自己做主的自由,称之为“哲理上的自由”。比如,中国人在专制政府下,似乎享有更多的自由,许多在自由国度里被法律禁止的事,在中国则可以安然行之。他说:“中国不然,社会上人与人之相接,有时施者可以任意恣睢,而受者无如之何,在外国为不法之行为,而在中国则安然行之,而无所于惧。即以民权而论,各国有为政府所理之事,而在中国则政府除苛取租税以外,固一切不理也。人民自理之,政府亦不禁;人民不自理,政府亦不劝。若是者谓之不自由人民可乎?……虽然如是类者,可以谓之哲理上之自由,而不可以谓之政治上之自由。”[26]

杨度认为要建立一种有责任的政府,也就是政府通过制定合宜的法律,保护人民的财产和其他权益,所以,他反对无政府主义,认为要去掉恶政府代之以良政府,要去掉哲理上的自由,而代之以政治上的自由。正是因为政府没有担负起保持社会公平的责任,所以弱肉强食,人人之生命财产不得安全。因此政治自由,虽然自由的范围较窄,但能平等。因此,我们需要的是政治上的自由,而不是哲理上的自由。

杨度所谓政治上的自由是什么意思呢?“夫言政治上之所谓自由,实即所谓自治也。何以言之?人民之有政治上自由者,则必能以人民之自由意志组织政府,编撰法律,以保护各个人之生命财产,而政府即以此法律,而实行于人民之间。在形式上虽若政府为治者,而人民为被治者,然政府者人民之所立,法律者人民之所定,政府乃以此而治人民,斯与人民自治何异焉?”[27]杨度这个证明很有辩证意味。在他看来,若政府是按照体现人民意志的法律来治理国家,那么国家与人民之间就实现了“一体”,这样让政府负责,就是对人民负责。也就相当于“人民自治”。

杨度引用严复的观念,认为国家之形成虽是天演之必然,然而有的国家则可能是因为外力的压迫,比如日本。所以,内外兼修是一个现代国家所必须具备的。我们所处的世界是兼具“文明”和“野蛮”双重属性的,中国要力求“文明”,是因为我们处于一个“文明”的世界。但也不能不“野蛮”,否则难以在这个“野蛮”的世界自存。那么内外应如何呢?杨度认为,就分量而言,对内与对外,不能有轻重,但就次第而言,则有先后。“以分量言,强国不能轻于富民,军事立国不能轻于工商立国,巩固国权不能轻于扩张民权,有责任政府不能轻于有自由人民。以次第言,则非富民何由强国,非工商立国何取军事立国,非扩张民权何由巩固国权,非有自由人民,何由有责任政府。”[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