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机体、群与小己:总体目标和个人自由
对于严复为何要强调自由,目前有很多的解读。最为人所熟悉的如史华慈说:“中国读者可能从《群己权界论》中不能得出关于穆勒、斯宾塞和斯密在自由问题上的区别的清楚印象。假如说穆勒常以个人自由作为目的本身,那么,严复则把个人自由变成一个促进‘民智民德’以及达到国家目的的手段。”[26]
事实上,严复并非如史华慈所言完全不了解个人自由,严复在翻译《原富》的时候,坚信个人自由是国家自由的基础,民权是国家权力的基础。“处大通并立之世,吾未见其民之不自由者,其国可以自由也;其民之无权者,其国之可以有权也。且世之黜民权者,亦既主变法矣,吾不知以无权而不自由之民,何以能孤行其道以变其夫有所受之法也。”[27]严复还正确地区分了个人和社会之间的职能分野,并认为中国的社会管理思想比较注重国家,而不关注个人的权利。“东学以一民而对于社会者称个人,社会有社会之天职,个人有个人之天职。或谓‘个人名义不经见,可知中国言治之偏于国家,而不恤人人之私利’。此其言似矣。然仆观太史公言‘《小雅》讥小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谓小己,即个人也。大抵万物莫不有总有分总曰拓都,译言全体;分曰么匿,译言单位。……国拓都也,民么匿也。社会之变象无穷,而一一基于小己之品质。是故群学谨于分,所谓名之必可言也。”[28]他提出西方之群体建立于个体之上,与中国偏于国家不同。
严复在介绍斯宾塞的社会有机体思想的时候,是接受个人利益为整体利益的前提这种看法的。严复深受斯宾塞有机体理论的影响,作为现代工业社会生产方式而导致的分工合作的深刻体察者,斯宾塞强调了个体之间的互相依赖,以获得整体性的力量,这一点对严复有巨大的影响。[29]1913年夏天,他在演讲中说:“生物之有机体,其中知觉惟一部主之,纵其体为无数细胞、无数么匿所成,是无数者只成为一。至于社会有机体,则诸么匿皆具觉性,苦乐情想几于人同,生物知觉聚于脑海,而以神经为统治之官,故以全体得遂其生,为之究竟。至于社会团体则不然,其中各部机关通力合作,易事分功,求有以遂全体之生固也,而不得以是为究竟。国家社会不别具独具之觉性,而必以人民之觉性为觉性。其所谓国家社会文明福利,全属其人民之文明福利,舍是,即无可言,生物有时以保进生命,其肢体可断,其官骸可隳,而不必计肢体官骸之苦乐。君形者利,不暇顾其余故也,而社会无此独重之特别主体也。”[30]
严复之所以通过翻译赫胥黎的《天演论》来介绍进化论思想,重要的原因是赫胥黎强调人类社会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自然竞争的结局,并试图以此来给处于竞争弱势的人们以激励。
他比较刘禹锡的“天论”和赫胥黎的“自然天论观后”指出,“天”主要是自然的,无所谓善恶,而人的行为则是需要一些制度规范来制约的。“刘梦得《天论》之言曰:‘形器者有能有不能。天,有形之大者也;人,动物之尤者也。天之能,人固不能也;人之能,天亦有所不能也。故天与人交相胜耳。天之道在生植,其用在强弱;人之道在法制上,其用在是非……故人之能胜天者,法大行,则是为公是,非为公非,蹈道者赏,违道者罚,天何予乃事耶!……故曰:天之所能者,生万物也;人之所能者,治万物也。’案此其所言,正如赫胥黎氏以天行属天,以治化属人同一理解,其言世道兴衰,视法制为消长,亦与赫胥黎所言,若出一人之口。”[31]进化论虽然是一种普遍化的法则,但是对于自然而言,人却是相对独立的存在。这样严复与斯宾塞的社会达尔文主义有了很大的不同,他接受赫胥黎的思想,进而强调通过伦理的进化来凸显人类进化的独特性。
据此,在国际秩序层面,严复呼吁那些强势国家不要以力侮人,而是通过建立平等的公法来处理国际事务,而在国民层面,则是通过提高民智、民德和民力来增强国家的实力,最终达到两个自由,“外对于邻敌,为独立之民群,此全体之自由也;内对于法律,为平等之民庶,此政令之自由也”[32]。
很显然,严复对于赫胥黎的接受十分符合对当时中国饱受强敌欺压和国内政治不平等的现状的认识。但是,严复认为对抗外敌的欺压是更要紧的任务,所以,他特别强调群体的凝聚力和成长性,并以此来约束个人的自由。“特观吾国今处之形,则小己自繇,尚未所急,而所以祛异族之侵横,求有立于天地之间,斯真刻不容缓之事。故所急者乃国群自繇,非小己之自繇也。求国群之自繇,非合通国之群策群力不可。欲合群策群力,又非人人爱国,人人与国家皆有一部分之义务不能。欲人人皆有一部分之义务,因以生其爱国之心,非诱之使与闻国事,教之使洞达外情,又不可得也。”[33]
史华慈从严复肯定赫胥黎强调宇宙进程和社会进程的对立这一点来论证严复否定自由的个体的意义,但是汪晖的研究却指出,斯宾塞的有机体理论与他的放任的自由主义之间也存在着矛盾,因为有机体理论本身也可以导向对于集体主义和权威主义的认同,“因为有机论把这种神经系统的较大的集中形式,亦即部分对于整体的更大程度的臣服,看作是较高阶段的展示”[34]。这样的讨论有助于增加我们对于严复强调“群”的意义的理解和领会,但是有一点我们可以确定,严复的思想倾向的确是将群体利益作为自由的最高目的。因而我们的讨论应该集中于这样的问题,是什么让严复将自由作为实现富强的目的而不是以自由本身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