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学热”和超越国学
19世纪,一度发展滞后的日耳曼地区就出现了强调不同国家的“特殊性”,拒绝采用英法等国学科区分标准的“国家学”,但最终在20世纪初消失。在中国也一样,国学最初的出现一方面是要提振民族自信,但同时也是对西方学科的抵触性反应。因此,许多国学大师均认为提出国学是一种权宜之计。最为典型的国学大师章太炎、钱穆等人,也均认为国学这个概念在最终意义上并不成立。钱穆先生在《国学概论》便认定“学术本无国界。国学一名,前既无承,将来恐不立,特为一时代的名词”。的确,对于“国”的强调,无论是基于建立民族国家、提振国民信心的角度,还是强调文化的本土性的角度,均是弱势国家和弱势文化防御心理的反映。
民族精神的建立和民族复兴的理想是建立国家认同的基础,国学的意义非可等闲视之。我们需要从文化的传统中发掘和继承符合人类发展规律和丰富民族精神的积极内涵,为民族复兴提供精神动力。但是,国学也不应该成为拒绝吸收其他人类文明的借口。
就学科意义来说,国学作为一个与国外学术相对的概念,并不是一个自足的范畴,而是一个依靠对象参照来凸显自己特点的名称,因此对象和方法均十分含混。从国学发展的历史看,同样的国学研究者可以是传统价值的支持者,也可以是传统价值的批判者。因此,马一浮先生说,国学这词虽然已为大家所习用,其实并不恰当。“国学这个名词,如今国人已使用惯了,其实不甚适当。照旧时用国学为名者,即是国立大学之称。今人以吾国固有的学术名为国学,意思是别于外国学术之谓。此名为依他起,严格说来,本不可用。今为随顺时人语,故暂不改立名目。然即依固有学术为解,所含之义亦太觉广泛笼统,使人闻之,不知所指为何种学术。照一般时贤所讲,或分为小学(文字学)、经学、诸子学、史学等类,大致依四部立名。然四部之名本是一种目录,犹今图书馆之图书分类法耳。(荀勖《中经簿》本分甲、乙、丙、丁,《隋书·经籍志》始立经、史、子、集之目,至今沿用,其实不妥。今姑不具论,他日别讲。)能明学术流别者,惟《庄子·天下篇》《汉书·艺文志》最有义类。”[26]
的确,当下国学概念的混乱,其根本原因即在于此,有人说国学就是中国传统学术的总称;有人说国学就是儒学;也有人说,国学主要指意识形态层面的传统思想文化。这都有道理,但都不足以给国学以恰当的规定性。
所以,当我们回顾国学发展的历史,反思当下国学热的时候,应该承认,当下国学热的出现是全球化和多元现代性的矛盾在中国当下的一个体现,同时也是中国当下国家凝聚力和道德重建的内在需要的体现,有它的合理性。同时在学科意义上,“国学”可以让我们清醒地认识到现代的学科分类对于解释传统的学术资源时的困难。
国学的发展首先是要纠正近代以来鄙薄传统文化的思维定式,但也要警惕一切从旧的倾向,我们需要一种建构性的视角,认识到学术传统的独特性和中国自身价值立场的重要性,但这并不意味着必须拒绝西方的学科体系才能有效地延续本土文化的精神,中华文明的发展史已经证明,不能融摄外来文化的因素,是其思想内容和形式不断丰富的缘由。同样,文化自信和国家认同的确立,也不意味着对于人类共同价值和共同利益的忽视。只有当中华文明成为人类文明的有机组成部分,当儒道智慧由强化族群的认同升华为全人类的价值的组成部分,国学就能得到健康的发展。
【注释】
[1]国家广义地说可以指一切治权独立的政治共同体,但在这里一般指的是民族国家,它意含治权独立的政制性格和民族统一的文化意味。而民族其含义主要是“国族”。(见江宜桦:《自由主义、民族主义与国家认同》,扬智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版,第6页)
[2]王中江:《近代中国思维方式演变的趋势》,四川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371页。滨下武志认为按国家间关系来理解以中国为中心的朝贡体系是不恰当的,他提出了“地域圈”这个概念。(见氏著:《近代中国的国际契机:朝贡贸易体系与近代亚洲经济圈》,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27页)
[3]杨度:《金铁主义说》《论国家主义与家族主义的区别》,载《杨度集》一、二,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第213—397页、第529—533页。
[4]梁启超:《新民说·论国家思想》,载《梁启超全集》第二集,第543—547页。
[5]章太炎:《国家论》,载《章太炎全集·太炎文录初编》,第492页。
[6]江宜桦:《自由主义、民族主义与国家认同》,第15页。
[7]邓实:《国学讲习记》,载《国粹学报》,1906年第19期。转引自桑兵等编:《国学的历史》,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0年版,第81页。
[8]许守微:《论国粹无阻于欧化》,载《国粹学报》1904年第7期。转引自桑兵等编:《国学的历史》,第60页。
[9]章太炎:《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之演讲》,载《章太炎全集·演讲集(上)》,第8页。
[10]章太炎:《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之演讲》,载《章太炎全集·演讲集(上)》,第4页。(https://www.daowen.com)
[11]胡适:《〈国学季刊〉发刊宣言》,载《胡适全集》第2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7页。
[12]胡适:《整理国故与“打鬼”》,载《胡适全集》第3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47页。
[13]何炳松:《论所谓“国学”》,《小说月报》第20卷1号。转引自桑兵等编:《国学的历史》,第405页。
[14]王汎森:《什么可以成为历史证据》,载氏著《中国近代思想与学术的系谱》,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348页。
[15]麦克尔·哈特、安东尼奥·奈格里著,杨建国、范一亭译:《帝国》,江苏人民出版社2008年版,第17页。
[16]华勒斯坦等著,刘锋译:《开放社会科学》,生活·新知·读书三联书店1997年版,第9页。
[17]严复:《论治学治事宜分二途》,载汪征鲁等主编《严复全集》卷七,第86页。
[18]杜亚泉:《亚泉杂志序》,载《亚泉杂志》1900年11月第1期。参看周月峰编:《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杜亚泉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1页。
[19]刘师培:《人类均力说》,载钱锺书、朱维铮编《刘师培辛亥前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111—112页。
[20]唐钺:《科学与德行》,载《科学》月刊第3卷第4期。
[21]王国维:《国学丛刊序》,载《王国维全集》第十四卷,浙江教育出版社、广东教育出版社2010年版,第131页。
[22]胡适:《介绍我自己的思想》,载《胡适论学近著》,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507页。
[23]顾颉刚:《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周刊1926年始刊词》,载《顾颉刚全集·宝树园文存》卷一,中华书局2011年版,第220页。
[24]吴宓:《论新文化运动》,载孙尚扬编《国故新知论——学衡派文化论著辑要》,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1995年版,第88页。
[25]在西方的学术体制下,古典学家“试图创立一门独立于哲学(和神学)的学科,在此过程中,他们将自己的研究对象规定为各类文学、艺术和历史的结合”(见华勒斯坦等著,刘锋译:《开放社会科学》,第25页)。创立中国式的古典学可以有效地还原经典的文化价值,并探索经典文化对于现代的意义。值得注意的是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的英文名称即是school of Chinese classics,意为中国经典学院。
[26]马一浮:《泰和宜山会语》,载吴光主编《马一浮全集》第一册(上),浙江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第7—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