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推论：四类大国的外交政策假设
这一部分笔者需要完成的任务是提出大国外交政策的推论，也就是不同类型大国应该如何选择盟友与对手的理性假设。一般来说，推论应该是具体的、可以证实或者证伪的假设。相对于理论硬核而言，推论更为具体，针对的是许许多多的特定情况。某个理论得出的正确的推论越多，就说明它的硬核在越多的情况下可以发挥预想的作用，也就说明这个理论的解释力越强。如果某个理论的推论在大多数情况都被证明是错的，那么其理论硬核的有效性和解释力就会受到怀疑。〔94〕尽管我们致力于提出一些具体的、理性的外交政策假设，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假设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尽管实力关系和秩序关系都是客观的现实，但国家并不是完全没有调整和应对的空间。例如，潜在争霸国对于霸权秩序应该尽量接受和参与，不过早激化与霸权国的矛盾，这就是一种理性的态度。类似地，实力关系是相对客观的，但并不是绝对的。选择重点发展经济力量还是重点发展军事力量效果会有明显的不同。因此，本书在提出这些假设时，并不采用绝对化的表述方式，而是更多使用“应该”“优先”这样的表述方式。
如前所述，位置现实主义的理论范式是大国中心主义和理性主义，核心概念是整体国家利益，因果机制是实力关系和秩序关系决定了大国之间的战略利益关系，从而塑造了其外交政策行为（盟友与对手的选择）。在界定大国的整体国家利益时，位置现实主义将大国分成了霸权国、争霸国、潜在争霸国与非争霸国四种类型，并分别阐述了应该如何界定它们的整体国家利益。在展开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推论时，我们还需要澄清一个问题。对大国的这四种分类有一个含蓄的前提，那就是所针对的国家体系必然是霸权体系。这一前提假定是否合理呢？如果没有霸权国，那自然就不是霸权体系。按照基辛格的说法，“似乎每一个世纪都会出现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具有按照自己的价值观改造整个国际关系的力量、意志、智慧和道德原动力；这几乎是一个自然规律”〔95〕。位置现实主义并不持有这样的一种宿命论；国际体系可能是霸权体系，也完全有可能是非霸权体系。霸权国是国际体系中最强的国家；一般而言，它应该和其他大国有着相当大的实力差距。这种实力分布相当不均衡、一国独大的国际体系就是霸权体系（hegemonic system）。与之相对，国际体系中还存在力量比较分散、平均的非霸权体系。这种情况包括不存在明显的霸权国或者主导者的多极体系和两极体系这两种情况。如果没有美国的深度介入的话，那么当前的欧盟就是一个拥有两极结构的非霸权体系。在东南亚，由于美国和中国的深度介入，这一次地区体系不存在明显的主导国家，因此这一体系就是非霸权的多极体系。在非洲，尼日利亚和南非之间的力量对比相当平衡，尽管尼日利亚在经济总量上已经超过了南非，这一地区性的国际体系就是平衡的两极体系。
之所以在可能存在非霸权体系的情况下，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推论还采取霸权国、争霸国、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的四分法，原因之一在于，自从近代以来，全球性的国际体系大体上处于有霸权国的状态，19世纪是英国，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后是美国。尽管地区性的国际体系可能是非霸权的多极体系或者两极体系，但是它们不可能不受到全球性的霸权体系的深刻影响。“超级大国之间通过寻求盟国来应对相互之间的威胁，或者防止其他一方扩大影响。同样在激烈的对抗或军事冲突中，地区性国家经常寻求超级大国，有时是其他区域性国家的帮助。”〔96〕不管霸权国的存在是否是一种宿命，在过去几百年的历史中和可见的将来，我们仍然面对的是霸权体系。原因之二在于，就算不存在霸权国的地区性体系，获取地区主导地位仍然是地区大国的整体国家利益。因此，在不存在霸权国的全球性体系和地区性体系中，我们仍然可以有争霸国、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这样的几种分类，并可以依据位置现实主义的理论，推导出它们的外交政策假设。在将大国类型化时，本书是从全球国际关系的角度出发的，所关注的焦点也是全球政治而非地区政治。对那些不存在霸权国的地区来说，地区大国的外交政策是否遵循位置现实主义的逻辑，这是一个值得位置现实主义在接下来的实证研究中去考察的。本书的任务只在于提出一个位置现实主义的研究纲领以及做初步的检验。
基于位置现实主义的理论，我们可以对四种类型大国的外交政策提出一些理性的假设。这些假设旨在为大国外交政策提供指引。如果大国遵循这些指引，制定合理的外交政策，选择了正确的盟友，认识到了自己的真正对手，那么我们就会预期它们会取得成功。在现实中，大国未必遵循这些指引，那么我们就预期不遵循这些指引的外交政策遇到了挫折或者失败。因此，这里提出的外交政策假设都是理性主义的假设，即以假定大国具有基本理性为前提的。如果不符合这些理性假设的政策遭到了失败，它们就从反面证明了这些假设的合理性，而这是本书的实证部分将要去验证的。
首先，霸权国的整体国家利益是巩固并加强自己的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从这一整体国家利益的界定出发，如果有别的大国实力上升很快，可能威胁到霸权国的实力地位，那么双方的战略利益关系就会趋向紧张；如果新兴的大国试图推翻霸权国建立的一套国际秩序，那么它就会成为霸权国的主要对手，而“对手的对手”就是自己的朋友。基于这些基本的逻辑，有关霸权国外交政策的推论是：
（al）由于争霸国和霸权国的实力差距很小（20%以内），实力关系紧张，同时该国挑战霸权国主导的国际秩序（尤其是当争霸国试图建立一套新的规则体系时），秩序关系紧张，因此，双方战略利益关系紧张，争霸国是霸权国的主要对手。争霸国的挑战全面威胁到霸权国的整体国家利益；
（a2）综合国力达不到霸权国实力80%的门槛，且支持现存国际秩序的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是霸权国优先联盟的对象。这些国家没有挑战霸权国的实力，双方实力关系缓和，同时又是霸权秩序的支持者，因此是优先的联盟对象；
（a3）综合国力达不到霸权国实力80%的门槛，但挑战现存国际秩序的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是霸权国的次要对手；
（a4）综合国力与霸权国相当、从长远来看有可能全面超越现霸权国，同时支持现有的国际秩序，这样的潜在争霸国有可能和现霸权国进行和平的霸权地位转移，成为旧霸权的接班人。
其次，当一个大国的实力达到霸权国综合实力的80%，但又十分不满意现存的国际秩序时，它就可能成为争霸国。当然，如前所述，大国是否选择做争霸国，仍然是有一定的灵活性和自主空间的，取决于领导人的战略认知。争霸国的整体国家利益是获取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从理论的角度来说，国际体系中可能同时存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争霸国。有关争霸国外交政策的推论是：
（bl）争霸国的主要对手是霸权国及其盟友，因为争霸国和霸权国的实力关系与秩序关系都非常紧张，与霸权国的盟友（可能是潜在争霸国或者非争霸国）的秩序关系紧张；
（b2）争霸国的优先联盟对象是挑战现存国际秩序的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后者在实力上和争霸国有一定的差距，又有着类似的国际秩序诉求，因此是优先联盟对象；(https://www.daowen.com)
（b3）争霸国的潜在对手是其他（秩序关系不明晰）的争霸国和潜在争霸国。其他争霸国或许有着改变现存国际秩序的类似诉求，但是从长远来看，争霸国彼此之间也是激烈的竞争关系，不排斥某一个争霸国为了消除另一个争霸国的威胁而与霸权国联合的情况。虽然争霸国的实力强于潜在争霸国，但是潜在争霸国有赶超争霸国的可能，两者的实力关系比较紧张。
再次，对于潜在争霸国来说，它们的整体国家利益是优先获得霸权实力地位，以及在霸权国没有深度介入本地区的情况下获得地区主导秩序地位，霸权秩序地位只是终极目标。基于这一界定，有关潜在霸权国外交政策的推论是：
（cl）不管是实力已经达到霸权国实力80%门槛，但现存国际秩序对其有利因而持支持态度的潜在争霸国，还是不满现存国际秩序但实力达不到霸权国实力80%门槛的潜在争霸国，它们都不应该把霸权国作为主要的对手，而是应该尽力与之联盟，通过联盟来获得在本地区的主导地位。如果现存的国际秩序总体上有利，即便现霸权国仍然是领导者，也没有必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去挑战霸权，而是可以通过继续发展自己的实力、有朝一日远远超过现霸权国而自然成为新的霸权国。如果现存的国际秩序总体上不利，但实力达不到争霸国门槛的潜在争霸国，更应该先埋头发展自己，毕竟一国的综合国力主要靠的不是通过国际秩序来分配资源，而是更多地依靠自己的改革和发展。尽量维持与霸权国的关系对于潜在争霸国来说，是维持良好国际环境的战略基础；
（c2）潜在争霸国的其他优先联盟对象是在地区秩序方面持共同立场的大国，主要的对手是地区内争夺主导秩序地位的大国；
（c3）争霸国不是潜在争霸国的优先联盟对象，因为与争霸国联盟意味着站到霸权国的对立面。当与争霸国结盟可以获取地区主导秩序地位时，争霸国也可以是潜在争霸国的联盟对象，但潜在争霸国最好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奉行有节制的外交政策，避免将自己推入深渊。
最后，非争霸国由于短期内没有争夺全球霸权地位的实力，因此其整体国家利益是获取地区性的主导实力地位和主导秩序地位，尤其是地区性的主导秩序地位。依据这一界定，有关非争霸国外交政策的推论是：
（dl）非争霸国优先与霸权国以及在地区秩序上利益一致的大国结盟。非争霸国与霸权国之间的实力关系并不紧张，双方围绕着国际秩序的关系即便紧张也不涉及非争霸国的整体国家利益。如果能与霸权国结盟，意味着非争霸国对于地区主导秩序地位的争夺有了最强大的盟友。但是，能否实现这一目标，还取决于非争霸国自身的实力。如果实力过于弱小，那么也不太可能与霸权国结成紧密的同盟关系；
（d2）一般而言，非争霸国不应该将争霸国作为优先的结盟对象，因为这意味着站到了霸权国的对立面。但是，考虑到非争霸国的整体国家利益是地区性的目标，与争霸国结盟也有可能实现这些地区性的目标。不过，如果与争霸国结盟，应该奉行有节制的外交政策，避免将地区性冲突引发为不可控的争霸国与霸权国之间的冲突，从而把自己拉入深渊；
（d3）非争霸国的主要对手是与自己争夺地区主导地位的其他地区内大国。
表2.1 位置现实主义的外交政策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