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不完全的霸权实力地位
作为一个岛国，英国的崛起首先是源于其政治制度的现代化改革。1215年签署的《大宪章》虽然只维持了10周的生命，但是却开启了国家治理迈向宪政、法治的先河。在《大宪章》中，有三分之一的条款限制了国王的权利，并明确规定王权不能超越于法律之上以及保护私有财产的基本原则。经过1216年、1217年和1225年的三次修订，《大宪章》对于限制王权的规定变得更加具体，例如国王征税必须得到议会的同意。〔5〕这一章程是英国迈向自由民主国家的关键一步，奠定了自由市场经济发展的政治基础，对人权和私有财产的保障也为知识创新、社会活力和财富增长开辟了广阔的空间。1588年，英国海军挫败了西班牙的无敌舰队试图征服英格兰的企图，迈出了争夺霸权地位的重要一步，但海上霸权仍然掌握在西班牙手中。对西班牙的欧洲霸权地位构成真正损害的是荷兰的独立以及1618—1648年的三十年战争。在三十年战争中，西班牙同时与瑞典、法国、荷兰、英国作战，损失了300多艘战舰和驻扎在欧洲大陆上的30万精锐陆军。“三十年战争导致欧洲均势发生显著变化：它严重地削弱了奥地利，开启了西班牙的不可逆转的衰落，并且将最先进、最有组织以及动机最理性化的国家荷兰、瑞典和法国推到了前列。”〔6〕
英国霸权地位的确立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与西班牙、荷兰和法国的战争为英国的殖民霸权和国内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国际条件。西班牙是最后一个依靠征服来获得大量财富积累的帝国。西班牙拥有强大的海军和陆军力量，垄断着海上贸易，但是也面临着同时在多条战线作战的困局。西班牙王室支持1492年哥伦布的航海行动，这一行动导致西班牙的势力延伸到了美洲的西印度群岛。依靠先进的武器以及天花病毒，西班牙逐步征服了美洲的原有国家和土著民族，获得了广大的殖民地，尤其是在南美洲发现了大量的银矿。虽然在美洲的殖民地为西班牙殖民者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白银财富，但是大量白银的流入又导致了国内的通货膨胀，以及大量年轻力壮的西班牙人移民到美洲。通货膨胀严重地损害了西班牙的产品竞争力，大量的进口冲垮了该国的工业和农业，导致底层人民的生活更加贫困、起义不断。西班牙王室、贵族获得这些巨额财富之后，并没有将其用于国内的经济发展和技术进步，而是用于购买军备、四处打仗，过着奢侈无度的生活。尽管从殖民地获得了巨大的财富，但是这些财富最终流入了意大利的金融家以及其他国家手中。
自17世纪中叶开始，西欧列强开始向全世界扩张，建立殖民地、贩卖奴隶以及进行宗教和文化的渗透，全球性的国际体系开始形成。但由于交通运输技术的局限，这一时期并没有形成现代意义上的经济一体化，更多是工业强国对于殖民地的财富掠夺。以欧洲为中心的国际政治体系开始得到明确，但直到18世纪，欧洲大陆自身事实上处于一种没有霸权的状态，五个大国——英国、法国、奥地利、俄国和普鲁士——达成了基本的均势体系，这一体系的基本原则包括“必须保持五大国的正常存在，应当限制战场指挥官的自由来减缓战争烈度，遵循均势以限制野心和指导领土瓜分”〔7〕。英国支持本国海盗劫掠西班牙船只，获得了大量的财富，并联合荷兰击败了西班牙海军。三十年战争结束后，西班牙已经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二流国家。
在17世纪下半叶，英国还击败了一度称霸海上的荷兰，进而和法国进行了长期的争霸战争。1713年的《乌得勒支和约》对于欧洲大国政治来说是一个“战略关头”，“英国保有直布罗陀、米诺卡、纽芬兰、新斯科舍和圣基茨。敦刻尔克的防御堡垒将予拆除，英国的海上霸权将在此后的65年里简直不受任何挑战。不久，英国就使用这一霸权进行干涉，不仅在地中海和北大西洋，也在印度洋和1712年以后彼得大帝威胁称霸的波罗的海。……如此，到1713年，统一的大不列颠已经形成了一套全球战略”〔8〕。最终，英国在1756—1763年的七年战争中决定性地击败了法国，获得了广大的殖民地，逐步确立了第一海上强国和殖民大国的地位。1763年，英国人瓦特发明了蒸汽机，这是一个划时代的事件。人类开始能用自己制造的动力来驱动机器，从而显著地提高了劳动生产率。尽管英国是一个只有25万平方公里的岛国，但是工业革命所带来的劳动生产率的提高和工业产值的增加，使得英国一跃成为了世界经济的中心，“占世界人口2%和欧洲人口10%的联合王国，其现代工业的生产能力相当于世界工业生产潜力的40%—45%，欧洲工业生产潜力的55%—60%”〔9〕。
在18世纪末期，法国大革命的爆发以及拿破仑帝国的军事崛起，在短时间内建立了法国在欧洲大陆的霸权地位。按照米尔斯海默的说法，1793年到1815年间，拿破仑法国是欧洲最大的国家，“事实上，它差一点控制了整个欧洲大陆。普鲁士很可能是当时大国中最为弱小的一个”〔10〕。这从某种意义上也凸显了英国霸权的不完全性。英国的实力主要在于海军力量和经济力量，而在陆军方面则相形见绌。面对拿破仑法国的挑战，英国在七次反法战争中提供了大量的资金，并在全球打击法国的海外殖民地，最终于1815年击败了拿破仑法国，确立了英国的经济霸权、海上霸权和殖民霸权。到1815年维也纳和会时，英国第一次在国际关系史上建立起全球性的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虽然英国决定性地击败了法国，但这并不意味着别的欧洲国家就没有能力向英国发起挑战。正如前面提到的，19世纪的欧洲政治中，俄国的国民生产总值和英国一直差不多，尽管它的先进工业部门产值远不如英国；而德国的统一，意味着英国面对着一个新的战略对手。相比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霸权地位，英国在1815—1945年间的霸权地位却是不完全的，这一时期的欧洲仍然是一个多极体系——更准确地说，是不平衡的多极体系。尽管英国在经济和海军力量上的确远远超过了其他强国，但是英国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的局限却使得它并不能完全主导欧洲大陆的国际政治以及不得不向美国作出让步以抗衡争霸国俄国和德国。
在18、19世纪，战争所带来的土地、财富和人口资源对于国家的发展仍然起着十分重要的作用。但是，英国霸权地位的确立，首先是由于国内政治的进步、议会民主制的逐步成熟，以及所带来的国内创新发展空间。英国率先完成了从封建制度向资本主义制度的转变，英国封建农奴制在14世纪就已经基本瓦解，城市的封建行会势力相对比较弱，新兴的工商业贵族阶层构成了支持议会民主制度的社会支柱。相比欧洲大陆，英国在16—17世纪是世界科学技术的中心，涌现出了像弗兰西斯·培根、牛顿、达尔文这样的一批科学巨匠，为工业革命的发生、打败拿破仑帝国和英国全球霸权地位的确立奠定了基础。随着工业革命的推进，机器制造成为一个新的产业部门，到1820年的时候，英国已经出现了一批专门生产机器的工厂，拥有专门的技术工人生产相同型号的配件。“采煤与炼铁发展成为巨大的产业，而这就奠定了英国称霸世界的基础。在染布业，出现用氯气漂白的新方法，这不仅成十倍地加快了漂白的新方法，这不仅成十倍地加快了漂白的速度，而且增加了洁白度，提高了纺织品的质量，使英国的纺织品攻占世界，垄断了世界市场。”〔11〕在18世纪50年代和19世纪30年代之间，英国实现了纺织机械化，仅在纺织工业一个部门，其生产率增加到之前的300—400倍。〔12〕
按照美国历史学家保罗·肯尼迪（Paul Kennedy）的研究，在1760年到1830年期间，英国的工业增长约占“欧洲工业生产增长的2/3”，而且它在世界工业生产中所占的份额从1.9%猛增到9.5%；以后的三十年中，英国的工业发展使这一数字上升到19.9%，尽管当时新技术已扩散到西方其他国家。1825年，英国建成了第一条供蒸汽机车行使的铁路。19世纪50年代，该国进入铁路修建的高潮时期，1880年主要的线路基本建设完成。到了1890年，英国全国性的铁路网已经形成，路网总长达32000公里。1860年前后，英国也许已相对地达到鼎盛时期，其生铁产量占世界的53%，煤和褐煤的产量占世界的50%，消费的原煤占世界原煤产量的50%。1860年时英国的现代能源（煤、褐煤、石油）的消耗量分别比美国或普鲁士/德意志高4倍，比法国高5倍，比俄国高154倍，英国对外贸易占世界贸易量的五分之一，占制成品贸易的五分之二。悬挂英国国旗的商船队占世界商船队的三分之一强，而且这个比例在不断增加。〔13〕英国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和全球经济中心。
表3.1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煤产量（1850—1914年）〔14〕
表3.2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生铁产量（1850—1914年）〔15〕
表3.3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钢产量（1850—1914年）〔16〕
19世纪的英国不仅成为了世界工厂和头号贸易强国，也是当时的国际金融中心和主要贷款人。英国的资本“在滑铁卢之战以后的10年内，年输出额为600万英镑左右，到十九世纪中期上升到3000万英镑，而到1870年至1875年期间，每年达到惊人的7500万英镑。英国从这些利息和股息中得到的收入，在19世纪30年代末，每年可轻而易举达到800万英镑，到19世纪70年代每年超过5000万英镑；但英国随即将其中大部分收入向海外再投资，使其有效地螺旋式上升，从而不仅使英国更加富裕，而且不断促进全球贸易和交通”〔17〕。随着英国工业革命所带来的经济发展，英国的人口数量和国民财富也有了显著的提升，这使得英国的军事近代化和对外扩张具备了坚实的国内经济社会基础。英国的人口从1801年的1050万，增长到1911年的4180万（年增长率1.26%）。相比之下，英国国民生产总值的增长快得多，在19世纪大概增长了13倍，由于统计数字涉及的地区不同，英国国民生产总值平均每年增长2%—2.25%。仅在维多利亚女王统治时期，人均产值就增长了1倍半。〔18〕(https://www.daowen.com)
从1880年到1890年，全球性的殖民体系已基本建立完成，除了欧洲和美洲之外，其他地区都成为西方强国附属的殖民地和半殖民地。在1800年，欧洲占领或控制了世界陆地面积的35%；到1878年该比例上升为67%，而到1914年达到84%以上。英国不仅具备了海军霸权、经济霸权，也拥有了殖民霸权。当然，客观地说，英国对于殖民地的热衷程度，是远不如俄国和德国统一之后的法国的。由于殖民霸权本质上属于霸权秩序地位的一部分，因此这里不做更多的展开，而是放到后面再讨论。
著名的现实主义国际关系理论家罗伯特·吉尔平总结说，英国的全球霸权实力地位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方面是工业革命所造就的英国经济霸权，另一方面是英国的海上霸权。他称其为“英国海军至高无上的地位”。“英国拥有更进一步的优势使其能够以最小的代价保持全球的霸权和现状。由于特定的地理位置，英国人能够以相对少的舰只围困大陆；只是法国海军，更重要的是德国海军在十九世纪后期的重新崛起才威胁了英国至高无上的地位。欧洲大陆以外实际上没有敢于向英国挑战的国家，直至十九世纪后期美国和日本成为重要的海军强国。”〔19〕在英国霸权兴盛的时代，对海上贸易通道的掌控不仅具有巨大的经济意义，也具有巨大的战略意义。从陆地的角度来说，在铁路出现并广泛建设之前，当时缺乏能在巨大规模的陆地上快速机动作战、控制全局的手段。罗伯特·吉尔平对英国的海上霸权做了十分精彩的总结，在这里值得大段引用：
“英国统治下的和平”的第二个主要因素，是英国海军的至高无上地位。由于同其他条件偶然交汇，英国海军可以对全球政治产生强大的和广泛的影响。英国的地理位置不与欧洲大陆海岸衔接。它所拥有的具有战略意义的海军基地遍及世界各地，使它可以控制欧洲大陆同外部世界的通道，并拒绝承认其欧洲对手的海外殖民地。在这些战略控制点中，有海军上将费希尔勋爵（Lord Fisher）所称的锁住世界的五个关键：直布罗陀、新加坡、多佛、好望角和亚历山大港。结果，从1825年英国警告俄国不要染指西属美洲的造反开始，直至十九世纪后期，非欧洲世界的大部分不是独立（至少在政治上）于欧洲的统治，就是处于英国的统治之下。防止重商主义的重新出现和防止欧洲国家独占海外帝国的斗争，符合英国的利益，并且它也有力量这样做。由于控制了海洋和全球通道，英国几乎没有必要为开发世界市场和财富而占有殖民地。〔20〕
不过，与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美国霸权地位相比，英国的霸权实力地位一直是不完全的，这表现在英国是一个岛国和比较纯粹的海洋国家。作为一个欧洲大陆边缘的岛国，英国拥有十分有利的地缘政治位置，即不需要同时打造强大的陆军和海军。尤其是在地理大发现之后，国际贸易航线转向大西洋和西非沿线，英国的地理优势就更加明显。但是，狭小的海岛疆域、贫瘠的自然资源也是决定英国霸权短暂性的重要根源。英国的国土面积只有25万平方公里，19世纪的人口鼎盛时期也就4000万左右，自然资源基础相对来说比较薄弱。19世纪中期，包括殖民地印度的驻军在内，英国的陆军总人数也就在14万人左右，军事开支只占到国内生产总值的3%，而且明显偏重于发展海军而不是陆军。英国花在海军预算上的比例比法国和德国都要大。〔21〕英国曾有着广大的殖民地，但那些殖民地要么只是重要的战略据点，要么是面积广大但是基础落后的地区，并不可能成为它稳固的军事和工业基地。英国建立了强大的全球投送力量，但这种力量的根基是不稳固的。英国可以控制这些殖民地，但是并不能与之实现真正的经济和社会一体化。一旦殖民地爆发起义，英国就难以提供维持其霸权秩序地位的巨大消耗了。而美国这样的霸权国在领土、人口、资源、技术等方面都十分强大，无需依赖殖民地的市场、人口和自然资源，因此它的霸权实力地位相对来说是比较全面的，不仅仅局限于海上霸权，而是全面的军事、经济和政治霸权。
表3.4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陆军军费概算（1870—1914年）〔22〕
表3.5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海军军费概算（1870—1914年）〔23〕
表3.6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各大强国国防费用概算（1870—1914年）〔24〕
从上面的三个军费开支表格可以看出，英国一直在海军力量方面保持了突出优势，达到了所谓“两强标准”，但是在陆军开支和总的国防开支方面并不占有明显的优势。德国和俄国的综合军事实力并不逊色于英国。由于可以把大部分资源用于发展海上力量，因此，英国海军装备精良、无可匹敌。但是，随着各方面技术的发展，单靠某种力量并不是可靠的。一旦新的技术革命发生，原有的武力形式失去了优越性，建立在这种武力形式上的霸权地位就会瓦解。对英国的霸权实力地位和霸权秩序地位构成巨大威胁的一个技术进步就是铁路的出现和普及。“制海权与制陆权优越的这种状况一直延续到十九世纪铁路的发明和潜水艇的发明。前者促进了像德国、美国和俄国这样的大陆强国的出现，而后者则打破了海洋大国相对来说坚不可破的说法。”〔25〕随着其他海军强国的崛起，保持海上霸权对英国来说成为沉重的经济负担。
到了19世纪末，大英帝国在列强重新瓜分世界的狂潮中成了众矢之的。帝国的边疆到处受到空前的压力。1899年的英布战争使英帝国战略地位上的种种弱点暴露无遗，英国只好开始实行收缩战略。德国统一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英国与法国和俄国在全球争夺殖民地和势力范围，不得不寻求与日本结盟以应对本国海军力量的不足。法俄在1894年就已经建立了军事同盟，从而有能力与英国在全球展开对抗。据1901年英国海军情报部估计，法俄舰队的联合力量已超过英国的地中海舰队，英国不能阻止俄国占领君士坦丁堡海峡。〔26〕相比法俄同盟的挑战，德国的发展势头更为惊人，对英国霸权地位的挑战后来居上。随着力量的增长，新兴强国德国逐渐把自己视为新的世界统治者。威廉二世时期德国的世界政策主要包括两点：一是发展大海军，二是获取“阳光下的地盘”。英国和德国展开了海军军备竞赛，并获得了胜利。到1912年，英德海军竞赛实际上就结束了。但是，德国的总体实力仍然在继续快速增长。面对德国的挑战，英国与法国和俄国实现和解与“准结盟”。尽管英国和法国、俄国建立了协约国集团，但对于德奥同盟并不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到1913年，协约国煤产量为3.69亿吨，铁产量为2020万吨，钢产量为1860万吨，而德奥同盟依次为3.31亿吨、1920万吨、1830万吨。〔27〕尽管协约国的数量略多于同盟国，但同盟国的生产质量、集中性和劳动力的质量要高于协约国。
总而言之，19世纪的欧洲国际体系是一种不平衡的多极结构，英国所具有的不完全的霸权实力地位是这一时期最主要的国际结构特征。英国虽然能够大体上操纵欧洲的均势、主导全球性的国际秩序，但是它并不对其他欧洲强国构成压倒性的优势和制约。这一国际结构特征非常有利于我们考察霸权国、争霸国、潜在争霸国和非争霸国丰富多彩的外交政策和它们之间的互动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