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也纳体系与大陆体系的束缚
1815年,英国主导的第七次反法联盟击败了拿破仑。从1815年到1852年,法国基本上处于战败国的地位。流亡海外的法王路易十八回国,复辟了波旁王朝的统治。法国外交代表塔列朗(Charles Maurice de Talleyrand-Périgord)认为,法国已经恢复了正统的波旁王朝的统治,应该是一个“被解放”的国家,其他强国不能任意损害法国的利益。虽然法国的本土基本上得以保存,但是却失去了原来在欧洲的许多领地。在维也纳会议上,英国、俄国和奥地利都支持保存法国的本土完整,表面上是遵循势力均衡的原则,本质上却都是为了利用法国来制衡其他国家。这一时期,法国在欧洲的主要对手是俄国。作为“神圣同盟”的盟主,俄国实际上扮演着“欧洲宪兵”的角色,到处干涉民族解放运动。1830年,法国发生了“七月革命”,通过和平的方式建立了一个君主立宪政权。虽然俄普奥对于七月革命感到不满,但是此时“神圣同盟”已经有8年没有召开过会议、内部矛盾重重,而且表面上法国还是君主制国家。1848年的欧洲革命中,法兰西第二共和国宣布成立。法国临时政府在3月4日发表了《告欧洲书》(又称《拉马丁宣言》),宣言中表明了法兰西共和国不会向其他国家发动战争,并声明1815年条约已经不再具有法律效力,但法国承认条约中有关领土的事实,法国愿意以此作为处理与其他国家之间关系的基础和出发点。拉马丁的《告欧洲书》受到了国内外的欢迎和赞赏。欧洲列强从《告欧洲书》中看到了法国维持欧洲政治现状的意愿。〔40〕
因此,法国先是通过突出波旁王朝的君主统治制度,表明自己是欧洲“正统秩序”的支持者,继而在1848年的欧洲革命中表明法国对现存的领土分配和政治现状是“满意国家”。这一切为法国最终打破维也纳体系的束缚创造了良好的国际环境。在此基础上,通过巧妙利用英俄在近东和中东地区的矛盾,以及在意大利统一战争中支持撒丁王国反对奥地利,法国逐步打破了原有的被动局面。
19世纪五六十年代,法国迎来了一个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1834年法国各种工业发明的专利数仅576项,1847年升至2150项。法国工业总产值到1847年估计达40亿法郎。1839年法国只有2540部蒸汽机,1843年为3360部,1847年达4853部,马力从1840年的34000匹增至1847年的62000匹。〔41〕19世纪60年代,法国生铁与钢的产量仅次于英国,居于世界第二位。法兰西第二帝国期间(1852—1870年),钢产量的增加更为惊人,1850年仅283000吨,1869年达到了1014000吨。1850年至1870年,法国工业中蒸汽机的马力由67000匹增至336000匹,增加了4倍多。棉纱产品价值在1850年仅140000英镑,1870年达220000英镑。19世纪80年代,法国铁路总长度约为43000公里,其中42%已经在第二帝国时期开始经营与使用。1870年,法国商船队总吨位仅次于英国,居于世界第二位。〔42〕对外贸易方面,1860年法国实施自由贸易政策之后,法国的内外贸易获得巨大发展。英国、美国、比利时、意大利是它重要的贸易伙伴。1852—1870年间,总出口额增加了近两倍。1860年1月,法国与英国签订商约,双方实行自由贸易。1861—1866年,法国先后与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奥地利等国签订类似的商约。法国的工业品、化妆品、葡萄酒等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得到较佳的销售条件,外贸额增加了3倍。〔43〕
法国实力的增长,以及对英俄矛盾的巧妙利用,逐步改变了欧洲大陆的实力结构与地区秩序。随着俄国与土耳其关系的恶化,法国故意挑起了所谓“圣地保护权”〔44〕问题,并与英国和土耳其联合在克里米亚战争中击败了俄国,终结了俄国的“欧洲宪兵”地位。法国通过战争洗刷了1815年战败的耻辱,恢复了原有的大国地位。通过意大利统一战争,法国获得了萨瓦-尼斯地区,增强了在南欧的影响力。这一结局可以说是法国的外交胜利,也是拿破仑三世“对威望追求的胜利”〔45〕。此外,拿破仑三世统治下的法兰西第二帝国还积极开展对外殖民活动,以弥补七年战争的损失,这些扩张集中在西部非洲和东南亚的印度支那半岛。但是,就在拿破仑三世信心满满的时候,他想要重新恢复法国欧洲主导地位的雄心遭到了重大的挫折——那就是德国的崛起和普法战争中法国的战败。“普法战争终结了拿破仑三世的帝国,也让整个法兰西第二帝国蒙上了阴影。”〔46〕从位置现实主义的角度来看,拿破仑三世对于本国的实力地位、欧洲大陆的实力分配以及本国所要追求的位置性利益缺乏合理的认识。事实上,在普法战争前夕,实行普遍征兵制的普鲁士军队已经是西欧强国中最强大的陆军了。(https://www.daowen.com)
在1866年的普鲁士和奥地利战争中,拿破仑三世认为普奥战争将是长期的、破坏性的,他可以在两败俱伤之际坐收渔利。可他没想到奥地利那么快就会溃败。〔47〕普奥战争出人意料的结果使得拿破仑三世改变了立场,他原想削弱奥地利,却不料冒出了一个危险的普鲁士。拿破仑三世表示:“只有俾斯麦尊重现状,我才能保证和平;如果他把南德意志诸邦拉进北德意志联邦,我们的大炮就会自动发射。”〔48〕但显然普鲁士不会因为这一威胁停下完成统一德国的步伐。1870年7月19日,法国对普鲁士宣战,但事先没有制定周密的战争计划。战争开始后,法军接连败北。9月2日,拿破仑三世率近10万名法军在色当投降。“1871年,普法战争的失败,以及东部统一的德国,让法国不再抱有建立帝国(无论是欧洲帝国还是海洋帝国)的幻想。……国内的稳定与秩序或许抑制了帝国的野心,但是……如何洗刷耻辱、以牙还牙成为法国人的当务之急。”〔49〕
普法战争后,德国皇帝在法国的凡尔赛宫加冕,对于法兰西民族来说,这是一个奇耻大辱。不仅如此,法国需要向德国赔款50亿法郎,割让阿尔萨斯省全部和洛林省一部分,赔款付清以前,德国占领法国6个北方省。新出现的德国成为了欧洲大陆主导地位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不仅如此,在俾斯麦的领导下,德国编织了一张孤立法国的大网。尽管法国的经济和军事力量恢复很快,但是仅凭它自己是不可能击败德国的。俾斯麦并不担心法国的威胁,它担心的是法国找到强大的盟友。在这一背景之下,向德国复仇,以及扩大海外殖民地构成了19世纪后期法国外交政策的两个主题,而第一方面始终是决定性的。在19世纪后半期,法国人确实对于殖民扩张表现得非常狂热,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普法战争所造成的心理创伤。法国人需要通过在全球争夺殖民地和势力范围来证明自己的实力、恢复法国的大国地位和本民族的信心。
从位置现实主义的角度来说,法国最主要的对手必然是德国及其盟友奥匈帝国。尽管在非洲和东南亚大肆扩张殖民地,但是法国人清醒地认识到,击败德国还是自己最根本的整体国家利益所在,因为德国的崛起已经使得法国的安全处在危险的境地。多少世纪以来,法国一直是欧洲人口最多的国家。1850年,它的人口还超过俄国以外的所有列强;即使德国统一之时,它也还是能保持这一地位。到1910年,它却成了除意大利之外人口最少的强国。与此相对照,普鲁士的人口在1850年占欧洲的5%;而统一后的德国在1910年占15%。〔50〕据1913年统计,协约国(英、法、俄)煤产量为3.69亿吨,铁产量为2020万吨,钢产量为1860万吨。而同盟国(德奥)则依次为3.31亿吨,1920万吨,1830万吨。德国一国的机器制造业的产值就超过协约国三国之和。〔51〕“崭新的德国是不容小觑的对手。德国人远超法国,生育率也较高,在工业上,德国不仅超过法国,更挑战了英国和美国的地位。在军事上,德国取得了三场战事的胜利:1864年战胜丹麦,1866年战胜哈布斯堡王朝,以及最重要的1870—1871年战胜法国。毫无疑问,德国现在是欧洲大陆的军事强国。它占据了法国最为繁荣富庶的两个省,让法国人倍感羞辱。20世纪初,德国开始在摩洛哥挑衅法国,几乎引发了两国间的战争,也激起了法国的反德情绪。‘复仇’二字成为法国所有爱国政党领袖的口头禅。此外,包括建设海外帝国的计划,都被排在打败德国这一最高使命之后。”〔52〕